高育良端坐席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茶杯,全程沉默不语,没有接赵明德的话茬。
看似平静的神色之下,翻涌着无尽的失望。
旁人只道侯亮平是官场新锐、一身正气、前途无量。
可只有高育良清楚,这个自己亲手栽培、倾尽全力提携出来的得意门生,骨子里藏着的,是彻头彻尾的势利凉薄、忘恩负义。
思绪回溯到十几年前的汉东大学法学院。
那时的侯亮平,还是个一无所有、初入校园的毛头小子,家境普通,毫无背景,唯一的依仗就是脑子灵光、嘴甜勤快。
彼时高育良已是学院知名教授、系主任,手握教学资源、人脉资源,是整个法学院学生挤破头都想攀附的名师。
那时候的侯亮平,恭敬得近乎谦卑。
一口一句“高老师”叫得赤诚热烈,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敬重,半点如今的疏离傲慢都无。
别人逢迎师长尚且有所拘谨,他却格外主动,日日往高育良的办公室跑,打水扫地、整理教案、搬运资料。
大大小小的杂活抢着干,鞍前马后、无微不至,殷勤得如同晚辈至亲。
高育良素来惜才,见他聪慧好学、踏实肯干,心生偏爱,对他极尽栽培。
课堂上悉心点拨,私下里倾囊相授,给他争取最优的学习资源、竞赛名额,甚至屡屡带着他参与学界交流、结识行业前辈,手把手为他铺就前路。
不止于学业提携,高育良待他更是亲厚至极。
寻常学生难得踏入系主任家门,侯亮平却是高家饭桌的常客。
高育良夫妇时常留他在家吃饭。
那时的侯亮平,也格外会讨长辈欢心。
每次上门,从不空手,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却礼数周全。
进了家门从不做客,主动扎进厨房帮忙收拾碗筷,手脚麻利、眉眼温顺,嘴甜懂事,把高育良夫妇哄得满心欢喜。
更让高育良一度默许认可的,是他当年对自己女儿高芳芳的热忱。
彼时侯亮平主动亲近高芳芳,温柔体贴、百般呵护,事事迁就包容。
两人朝夕相处,情愫渐生,高家上下都默认了这段情谊,高芳芳更是对他一往情深,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上进优秀的学长,早已将他视作未来归宿。
高育良看着两人和睦相处,心中早已笃定,自己栽培出的好学生,日后定会成为自家女婿,既是门生又是至亲,可谓两全其美。
那时的他,每每看着侯亮平勤恳懂事的模样,都暗自庆幸自己慧眼识珠,收得如此靠谱的后辈。
可谁曾想,人心易变,利字当头,最是凉薄。
一切的转折,都始于侯亮平结识了背景深厚的钟小艾。
自从摸清钟小艾的家世底蕴,看清对方背后手握的顶级人脉资源、官场跳板,侯亮平瞬间变了一副模样。
昔日对高育良的恭敬、对高芳芳的温柔、对高家的亲近,尽数烟消云散,翻脸比翻书更快。
他开始刻意疏远高育良,不再登门、不再请教、不再问候,彻底斩断了往日的师徒温情。
面对满心欢喜、依旧眷恋他的高芳芳。
他更是绝情至极,毫无铺垫地抽身抽身,态度冷漠敷衍,言语冰冷决绝,硬生生斩断了女孩所有的念想。
高芳芳从未受过这般情伤,真心错付、被人无情背弃,骄傲与深情被狠狠碾碎,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心结难消。
最终心灰意冷,毅然远赴美国留学,自此多年不归,断了故土牵绊,也断了这段刻骨铭心的伤痛。
这么多年,高芳芳孤身在外,极少回国,昔日明媚开朗的姑娘,终究被侯亮平的势利绝情,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
而侯亮平,靠着攀附钟小艾,步步登天、平步青云。
婚后的他,仕途一路开挂,职位越升越高,架子也越来越大。
早已忘了是谁在他一无所有时倾囊栽培,忘了是谁在他年少落魄时温柔照拂,忘了是谁给了他最初的人脉与底气。
如今的他,眼里再也没有师徒情、师生义,只剩下钻营攀附、趋炎附势。
对待昔日恩师高育良,只剩表面的客套疏离,无半分真心敬重;
对待昔日同窗、旧识晚辈,更是冷漠淡漠、高高在上,满身官场市侩气,早已没了当年半分纯粹。
反观祁同伟。
同样是出身寒门,祁同伟来自深山农村,无家世无背景,起点远不如当年的侯亮平。
可他顶天立地、知恩图报,初心从未更改。
这么多年,无论境遇好坏、地位高低,他对高育良始终恭谨谦卑、忠心敬重,事事惦记、时时回馈,始终守住本心与情义。
一个倾尽栽培、倾力扶持,最终养出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个默默帮扶、适度提点,却收获一份赤诚不改的赤子心。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高育良缓缓闭上眼,心底涌上无尽怅然与唏嘘。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最难看透是人心,最易凉薄是人性。
侯亮平,终究是被名利蒙了心,丢了良知,负了栽培。
“老赵,别说了。”良久,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失望尽数收敛,只剩一抹淡淡的苍凉,语气悠悠,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只能说,人各有志,品性不同。”
赵明德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知他心中积郁难平,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也别太过耿耿于怀。世上有忘恩负义的薄情徒,就有知恩图报的真君子。祁同伟这孩子,心性、人品、情义,都是顶尖的。”
高育良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暖意与慰藉。
半生育人,虽错看了侯亮平,所幸,终究没有看错祁同伟。
就在二人暗自感慨、心绪起伏之际,喧嚣热闹的宴会厅内,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的宾客们,声音渐渐压低,目光齐齐投向宴会厅正门方向。
几道挺拔威严的军装身影,稳步踏门而入,自带一身凛然正气,瞬间压下了全场的烟火气。
为首的是军事学院李少将,一身笔挺军装,气度沉稳,作为苏振华的老战友,自带威严。
“李院长!杨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欢迎欢迎!”祁同伟声音铿锵,神色恭敬。
李少将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眼神满是赞许:“小祁,恭喜新婚!老苏,你可是捡着宝了,妥妥的好女婿!”
苏振华哈哈大笑,满脸得意与荣光,声音洪亮通透:“哈哈哈,那是自然!老夫这就是榜下捉婿,从你们军事学院一众博士里,挑了最拔尖、最有出息的一个!”
杨中将无奈摇头笑叹,氛围愈发融洽:“你啊老苏,这般得意!今天我们可说什么也要多喝你几杯,把你珍藏的好酒全都讨来!”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祁同伟,神色郑重几分,语气铿锵有力:“同伟,好好干事业。我们带兵之人,最看重实干与担当!我观你心性坚韧、临危不乱,历经军事学院的打磨锤炼,如今既有沙场胆色,又有运筹智谋,根基扎实、潜力无穷,日后必成军中栋梁!未来的重担,你完全扛得住!”
这份高度评价,分量极重。
“老苏,恭喜贺喜!”
声音落地的瞬间,宴会厅内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全场瞬间静默。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转头,目光齐刷刷汇聚向正门,不少人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震,连忙悄悄抬手整理衣装,腰背不自觉挺直。
总参谋长,赵蒙生上将!
在他身侧,紧随两位气度卓绝、威仪万千的中年将领,虽未佩戴军衔,却无人敢轻视,周身气场远超在场所有宾客。
左侧将领年约五旬,身姿清挺修长,面容儒雅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眸沉静深邃,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既有政工干部独有的书卷温润之气,又因常年坐镇中枢、执掌人事思想大局,沉淀出一身不怒自威的厚重气场。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看似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