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军事战略研究,本身就要考虑各种可能性,包括最极端的情况。如果一味回避敏感问题,那研究就失去了意义。”
院长是少将,资历比陈大校深得多。
他这番话,既是在解围,也是在定调。
陈大校笑了笑,没再追问,坐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赵明德安排的一位专家,问题温和,祁同伟轻松应对。
答辩结束,评委们闭门评议。
祁同伟等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六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半小时后,门开了。
李少将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同伟,恭喜。论文通过,成绩优秀。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几位专家建议,这篇论文涉及敏感内容,不宜公开。我们决定,定为‘内部参考,机密级’,报送总部相关部门和军事科学院。你觉得呢?”
祁同伟松了口气,立刻立正:“服从组织安排!”
“好。”李少将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记住了?”
“记住了!”
论文答辩后的周末,祁同伟照例来到苏家。
晚饭后,苏振华、赵明德和他又聚在书房。
这一次,没有地图,没有沙盘,只有三杯清茶,一室灯光。
“答辩的情况我听说了。”赵明德端起茶杯,“陈大校那个问题,问得刁钻啊。”
祁同伟点点头:“当时确实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苏振华靠在沙发上,神色平静,“但你回答得不错。既坚持了观点,又没落下话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同伟,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陈大校会那么问?”
祁同伟想了想:“他以前是孙中将的人,可能对我有看法。”
“这是一方面。”苏振华点头,“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你的论文触及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对日本,到底应该持什么样的态度?”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夏虫在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赵明德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这个问题,其实有三种答案。或者说,世界上主要大国对日本,有三种不同的态度。”
他竖起三根手指:“中国是一种,俄国是一种,美国又是一种。”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知道今晚的谈话,将进入更深的层面。
“先说我们中国。”赵明德的语气变得复杂:“我们,太宽容,对日本太好。”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泛黄的资料:“1945年日本投降,按照国际法和战争惯例,战胜国有权要求战败国赔偿。苏联从德国搬走了整座整座的工厂,美国也从日本运走了大量技术和设备。但我们呢?”
赵同德翻开资料,念出一段记录:“1952年,台湾当局与日本签订《中日和约》,宣布自动放弃对日索赔要求。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国政府再次明确,放弃对日本的战争赔偿要求。”
他抬起头,目光中有痛惜:“为什么?因为我们以德报怨,因为我们希望中日世代友好,因为我们相信,宽容能换来真诚的悔过。”
“结果呢?”苏振华接过话,声音冷峻,“日本怕我们吗?不,它不怕。它一直在找事,教科书问题、靖国神社问题、钓鱼岛问题、东海划界问题,它知道我们不会真的动手,所以得寸进尺。”
祁同伟默默听着,胸中有一股情绪在翻涌。
赵明德继续说:“第二种态度,是俄国的。太残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方四岛:“1945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出兵中国东北和库页岛。你知道苏联红军是怎么对待日本关东军的吗?”
祁同伟摇头。
“几十万关东军俘虏,被押送到西伯利亚做苦工。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食物只有黑面包和菜汤。到1956年最后一批战俘被遣返时,至少死了六万人。”
赵明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苏联占着北方四岛不还,日本敢说什么?只敢抗议,不敢动武。为什么?因为俄国人把它打哭了,打怕了。”
“但这种怕,不够。”苏振华摇头,“日本怕俄国,但不够畏惧,不够臣服。它心里不服,只是暂时不敢动。一旦有机会,它还是会咬回来。”
“所以,”赵明德竖起第三根手指,“最有效的是第三种态度,美国的。”
他走回沙发坐下:“美国是怎么对日本的?先往广岛、长崎扔了两颗原子弹,炸死几十万人。然后占领日本,麦克阿瑟成了太上皇,把日本的政治、经济、社会翻了个底朝天。”
“但光打还不够。”赵明德继续说,“打完之后,美国又给了胡萝卜,马歇尔计划在亚洲的翻版,大量经济援助,技术转让,市场开放。日本从废墟中爬起来,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结果呢?”他看向祁同伟,“日本对美国是什么态度?又怕又服。成了美国最忠实的狗腿子,让往东不敢往西,让咬谁就咬谁。”
书房里再次安静。
祁同伟消化着这些话。三种态度,三种结果,像三面镜子,照出了历史的残酷逻辑。
良久,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伯父,赵老师,我明白了。”
“哦?明白什么了?”苏振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们对日本,不能太宽容。”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
“宽容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轻视和挑衅。但像俄国那样一味蛮干也不行,那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北京城:“应该学美国,但又不能完全学美国。美国是要把日本变成狗,我们要的是,让日本知道,有些红线不能碰,有些历史不能篡改,有些领土不能觊觎。”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三分怀柔,七分武力。怀柔是给愿意尊重历史、真诚悔过的人准备的。但对于那些死不悔改、得寸进尺的,就要用武力说话。”
赵明德和苏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说得好。”苏振华点头,“但具体怎么做?”
祁同伟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
“日本这个国家,”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我研究了很多资料,也思考了很久。它有它的特点,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看日本人的日常生活,礼貌周到,注重细节,这是小礼、小节。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篡改历史,否认侵略,这是无大义、无大德。”
“它的民族性格里,还有一个特点,畏威而不怀德。”祁同伟的语气变得冷峻,“你对他好,他觉得你软弱;你把他打疼了,他反而尊敬你。这是从唐朝白江口之战,到明朝抗倭,再到甲午战争、抗日战争,反复验证过的。”
苏振华缓缓点头:“继续。”
“所以,”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我的结论是: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当日本强大的时候,它必然对外扩张、侵略邻国;当它弱小的时候,它就会卑躬屈膝、依附强者。这是它的历史宿命,也是它的民族性格决定的。”
祁同伟最终总结道:“日本这个国家,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畏威而不怀德,重末节而轻廉耻,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他看向两位长辈:“对于这样的国家,讲道理没用,只能讲实力。它服的不是道理,是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