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很黑。
很安静。
外面的喊杀声、火把、马蹄声，全被层层藤蔓吞得干干净净，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叠。
娅莉莎侧躺着，将希尔搂在怀里，小小的身形蜷成一道弧，像一只护崽的猫。
那条薄毯搭在两人身上，堪堪盖住腰腹，边角已经滑落了一半，露出希尔大半截后背。
银白色的绒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柔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顺着他脊背上的绒毛。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希尔的睫毛还在抖。
他半睡半醒，意识已经模糊成一片化不开的浆糊，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她的方向蹭。
先是脑袋。
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贴着她的锁骨，轻轻地、反复地嗅着。
然后是手。
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攥住她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最后是腿。
他把自己蜷进她怀里，膝盖顶着她的小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
娅莉莎没有推开他。
她反而微微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近了一些，让他整个人都贴进自己怀里。
“希尔哥哥。”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哄一个婴儿入睡。
“你闻到了吗？是娅莉莎的味道。”
希尔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鼻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又深深地嗅了一口。
“闻到了……是娅莉莎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回答，舌头无意识地探出来，舔了舔她脖颈上的一小块皮肤。
“好香……好安心的味道……”
娅莉莎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顺他的绒毛。
“那希尔哥哥，还想回薇薇拉那里吗？”
“想……”
希尔几乎脱口而出，但声音在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卡住了，像一根刺横在喉咙口。
他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不知道……希尔不知道……”
娅莉莎低下头，看着他迷离的银灰色眼眸，指尖顺着他的耳根，轻轻划到他的下巴。
“可是，薇薇拉姐姐她们，连希尔哥哥都保护不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的、撒娇的鼻音。
“她们让暗精灵把你掳走了，让那个坏女人欺负你……她们找到了你，但还是让你被抢来抢去的……”
“希尔哥哥，你真的还想回去吗？”
希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被塞菲莉亚掳走、被妮薇欺负、被当成物件抢来抢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糊成一团的意识冲刷得清明了几分。
他的眼眶红了。
“不……不想……希尔不想被抢来抢去……”
他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涩涩的，带着哭腔。
“希尔怕……希尔不想再被人抢了……希尔已经很乖了……为什么总有坏人来抢希尔……”
“那希尔哥哥，跟娅莉莎走吧。”
娅莉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娅莉莎知道一个地方，在很远的山里，有一间小木屋，门前有溪水，屋后有果园，没有人会来抢你，没有坏人，没有打架，没有火光和弓箭。”
“娅莉莎每天给希尔哥哥做饭，给希尔哥哥梳毛，陪希尔哥哥睡觉，给希尔哥哥暖脚。”
“希尔哥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再也不用怕被人抓走。”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蹭着他的鼻尖，额头抵着额头，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温柔。
“娅莉莎会把希尔哥哥藏得好好的，谁都找不到。”
“谁也抢不走。”
希尔迷迷糊糊地听着，眼眶越来越红，鼻头泛着酸意。
他抬起头，迷离的眼神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真的吗？”
“真的。”
娅莉莎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整个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缓缓蹭着。
“娅莉莎从来不骗希尔哥哥。”
希尔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
久到树洞外的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轻轻开口。
“那……那希尔跟娅莉莎走……”
“希尔不要回去……希尔要跟娅莉莎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进她怀里，再也没有动弹。
娅莉莎的呼吸，一瞬间堵住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声欢呼从喉咙里冲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彻底睡熟的银白色少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眉眼、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鼻尖上那颗小小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绒毛。
她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他的眉心上。
“这才是娅莉莎的乖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洞外那微弱的天光，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谁也别想带走他。”
她轻轻收紧手臂，将希尔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融为一体。
“他是娅莉莎一个人的了。”
“天塌下来，也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