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抬高。腕，下沉。剑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手臂延伸。”
清晨的训练场上，薇薇拉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她站在希尔侧后方，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在希尔练习基本握剑姿势时，不时用藤条不轻不重地点在他手腕、手肘、肩膀的关节处，纠正着细微的偏差。
希尔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短打，银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精致侧脸。
他双手握着一柄薇薇拉找来的、未开刃的练习用单手长剑——对他目前的体型来说略重，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此刻，他正按照薇薇拉的指导，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最基础的握剑、举剑、下劈动作。
“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角度，这个力道。不是用蛮力挥，是用腰腹发力，带动手臂，最后传到剑尖。”
薇薇拉绕到希尔正面，银灰的眼眸锐利地扫过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再来一遍。慢一点，感受力量传递的过程。”
“是，薇薇拉姐姐。”
希尔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双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控制着速度，缓缓下劈。
动作比刚才标准了一些，但依然有些生涩。
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训练场粗糙的石板上。
他已经这样练习了快一个小时。
很累。
手臂酸，腰腹也因为不习惯的发力方式而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偷懒。
银灰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着。
他想变强。
想像薇薇拉姐姐那样，在危险来临时，不是只能害怕地躲藏，而是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别人。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枯燥的基础动作。
薇薇拉抱着手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因为吃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看着他抿紧的、透着一股倔强的嘴唇…
银灰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倒是…比想象中能吃苦。】
【这握剑的姿势…虽然生疏，但骨架很正。发力点也找得越来越准…】
【是因为精灵混血的身体可塑性？还是…单纯的不想认输？】
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希尔在客厅里，用那双还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的银灰色眼眸看着自己，说“我想有保护自己，保护重要的人的力量”。
还有那句“薇薇拉姐姐的剑，是为了守护，才那么锋利”…
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有点痒。
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好了，基础姿势练习先到这里。”
她终于开口，打断了希尔又一次举起剑的动作。
“休息十分钟。然后练习步伐与挥剑的结合。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脚步跟不上，再标准的姿势也是活靶子。”
“嗯！” 希尔如释重负地放下剑，手臂因为突然放松而微微发软。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囊，小口喝着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中开始独自演练一套简洁凌厉剑法的薇薇拉。
深紫色的身影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捕食的猎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与美感。
细剑在她手中，时而如冰霜凝结，寒意森森；时而如火焰升腾，炽烈逼人。
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魔力，在她剑下完美交融，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力。
希尔看得入了迷。
连喝水都忘了。
【好帅…】
【什么时候…我才能像薇薇拉姐姐这样…】
“看入迷了？”
一个温柔得有些异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时，一股熟悉的、温暖宁静的阳光青草气息靠近。
希尔回过神，转过头，看到莉亚不知何时来到了训练场边。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薄纱披肩，浅绿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耳畔，脸上带着与往常无异的、甜美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向场内挥剑的薇薇拉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莉亚姐姐。” 希尔连忙放下水囊，对她露出笑容。
“嗯。” 莉亚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丝帕，抬手，温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拂过希尔因为运动而发热的皮肤。
“累不累？姐姐看你练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还好，不累。” 希尔摇头，银灰色的眼眸因为她的靠近和擦拭，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只被顺毛的猫。
鼻尖，莉亚身上那令他安心依赖的自然气息，一如既往地包裹着他，缓解着身体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朝莉亚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让自己更贴近那令人舒适的气息源。
这个细小的、依赖般的动作，让莉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但她的目光，却依旧落在场内。
“薇薇拉的剑法，确实很厉害呢。”
她轻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赞叹。
“不愧是四阶的魔剑士，冰火双属性运用得如此精妙，在王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希尔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薇薇拉姐姐超厉害的！昨天那些刺客，一下子就被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莉亚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甜美，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里面仿佛有冰冷的雾气在凝聚。
“是啊，超厉害的。”
莉亚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凉意。
“杀人，也很厉害，对吧？一剑一个，干脆利落，血都不沾。”
希尔被她的话说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莉亚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知道。” 莉亚收回替他擦汗的手，转而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姐姐只是担心你。”
她微微俯身，与希尔平视，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进他眼里。
“希尔，剑是凶器。学剑，就意味着要习惯杀戮，习惯血腥，习惯…夺走生命。”
“姐姐不希望，你纯净的眼睛里，染上那些脏东西。”
“姐姐更不希望，你握着剑的手，将来有一天，沾上洗不掉的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魔法多好啊，优雅，强大，充满创造与生机。就像姐姐的自然魔法，可以催生花朵，治愈伤痛，安抚心灵…”
“为什么…非要选择剑呢？”
希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温柔的脸，听着她轻柔却沉重的话语，心里有些乱。
“我…我只是想…”
“想保护重要的人，对吗？” 莉亚接过他的话，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可是希尔，保护，不一定非要用剑，用杀戮来实现。”
“用魔法构筑屏障，用智慧化解危机，用温柔治愈伤痕…这些，同样是在保护。”
“而且…”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希尔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有姐姐在啊。姐姐会保护你的，用生命保护你。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所以，不要学剑了，好不好？太危险，也太…脏了。”
“跟姐姐学更高深的自然魔法，学月光魔法，学那些能让你的灵魂保持纯净、让你的眼睛永远这么漂亮清澈的东西…”
“好吗？”
她的眼神无比专注，里面翻涌着希尔看不懂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
有温柔，有祈求，有担忧…还有更深层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和掌控欲。
希尔被她这样的眼神和话语笼罩，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和…隐隐的不安。
莉亚姐姐对他好，他知道。
可为什么…他不能学剑呢？
薇薇拉姐姐的剑，明明那么厉害，那么…帅。
而且，他不想永远只被保护。
他也想…拥有保护别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