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河水在拱门下方翻滚嘶鸣。
几名家长议会的黑袍代表快步走上前。
他们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暗红色册子,重重砸在石台前。
那是用浓稠黑血浸透的宗族谱系,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各大家族的族徽与血印。
黑袍代表抬手一挥,厉声催促:
“这是十七个孩子名下所有的母系血引!”
“谱系清清楚楚,血脉同源,无可辩驳!”
“开门!”
狂暴的血气顺着册子涌向黑色拱门。
河床深处却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暗红色的河水没有如他们预料中分开,反而猛地向上暴涨了半尺。
黏稠冰凉的红水溢出河道,直接漫过了台阶。
冰冷的水汽冻得几名黑袍代表连连后退,鞋底冒出阵阵白烟。
为首的黑袍代表脸色铁青,猛然转头瞪向长桌后的许知夏:
“许园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们拿出了最纯正的血缘证明,河水为什么不退?”
“你们人类嘴上说着为了孩子,背地里却用法则后门阻断骨肉团圆!”
周围围观的几十名怪谈家长也跟着发出不安的低语。
河水越涨越高,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将整座大棚冻结。
陆谨言神色从容。
他收起手中的频谱消除探针,将一块平板电脑贴在石门侧面的原始凹槽上。
冷白色的光束顺着被剥开的粗粝石面一寸寸下移。
剥去了虚假的烫金外壳,古老石门上原本被泥封的五道凹槽彻底显露。
陆谨言推了推眼镜,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
“门没有坏,涨水是因为你们提交的东西根本不对题。”
屏幕上迅速刷出石门底层的五道古老问询:
第一问:这十年里,谁在持续寻找?
第二问:走失之前与之后,谁在负责照护?
第三问:谁曾对当事人造成过不可逆的伤害?
第四问:造成伤害之后,谁愿意拿出实际赔偿?
第五问:当孩子拒绝靠近时,谁能克制本能选择接受?
陆谨言指着石刻末梢的严密锁扣:
“看清楚了。”
“每一道题,系统索要的都是经得起核验的具体行动人。”
“这里不认笼统的宗族名号,更不认借着血脉名义签下的空头支票。”
五个问题悬在河面半空,散发出沉静的光芒。
黑袍代表伸出枯瘦的爪子指着石壁,气急败坏:
“荒唐!”
“怪谈繁衍全凭血引共鸣,谁会去记这些细枝末节的账目!”
“家族大过一切,我们认领骨肉,难道还要向一座破石门汇报细节?”
拱门深处的红水再度翻腾,浪头狠狠拍在石柱上。
暴涨的水位用最直接的动作给出了回答:
只交血缘、不认责任的纸堆,在这里连一滴水都引不开。
站在警戒线外围的受害家庭代表们面色紧绷。
一位母亲紧紧攥着怀里的旧病历,指节发白。
她既盼着门能打开,又害怕拿出来的材料再次被怪谈势力盯上,成为伤害孩子的工具。
唐小满拿着便携式取证终端,走到家属席前。
“各位叔叔阿姨请放心。”
唐小满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们在系统底层设置了双层隔离。”
“公开页只显示脱敏后的责任摘要与确认时间戳。”
“具体的家庭住址、医疗细节与生活隐私,全部封存在只读加密附件内。”
唐小满调出权限确认界面:
“任何一份材料的使用,都必须经过持有人本人的生物识别核准。”
“没有你们的点头,没有任何人能调走半个字。”
严密的程序保障让家属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在终端上按下了授权指纹。
镜妈妈缓步走到了河边。
她一身肃静黑裙,面容沉静。
她从怀里抽出一份刚刚由阿月签署的怪谈家长监督协议,以及厚厚一叠生活自省日记。
“我来提交第三问与第五问的答卷。”
镜妈妈将材料稳稳搁在石台一角:
“我曾把阿月锁在镜中三年,这是不可推卸的侵犯事实。”
“如今我接受阿月的日常监督,随时准备承担违规后的罢免后果。”
黑裙微动,镜妈妈抬眼看向对岸:
“当她不想照镜子时,我学会了后退两步。”
嗡的一声轻响。
第五道凹槽泛起柔和的银白荧光。
翻滚的暗红河水随着这行文字的录入,猛然下落了三寸。
大嘴妈妈也局促地挪上前。
她用宽大的爪子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诊疗单,那是她在隔离室写下的心理脱敏计划:
“我……我以前总骂小梨,我差点把她的声音吃掉了。”
大嘴妈妈抹了把泛红的眼角,声音沙哑:
“小梨刚才按了停,我停住了。”
“往后我不追着她喊,我每个月按时把找来的麦芽糖交到门房,她想见我再见。”
第四道凹槽随之泛起明黄色的微光。
河水再次向下沉落半尺。
黑袍代表们僵在原地,脸上的黑雾一阵紊乱。
他们翻遍了手里的宗族谱系,除了代号、血纹和天赋等级,再也翻不出半行生活细节。
没有哪一页写着孩子在冷风里受冻时谁去送过衣物。
也没有哪一页记录过孩子哭泣时谁曾停下过苛责的法条。
整整三米长的族谱,在泛着微光的石台前成了一堆难堪的废纸。
为首的黑袍代表恼羞成怒,转头盯住许知夏:
“好啊!既然这石门要看照护记录!”
“许园长,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管着整个安全区吗?”
“那你把这五个问题全填上!”
黑袍代表指着石壁,言语尖利:
“你把十七个孩子的监护全揽在向日葵幼儿园名下!”
“你不是有那本幽蓝点名册吗?只要你签下统一监护,这扇门立刻就能全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目光纷纷聚拢过来。
只要许知夏点个头,以救世主的姿态签下所有责任,眼前的河门就会彻底瓦解。
然而,许知夏站在长桌后方,神色平静如水。
她连手中的钢笔都没有拿起来。
“我拒绝代签。”
清冷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
“我只是向日葵幼儿园的现任园长,不是这十七个孩子的神明。”
许知夏直视着黑袍代表空洞的眼眸:
“有些孩子我们刚刚找到,有些孩子我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我没有陪伴过他们的过去,更没有资格代替他们的亲属去承诺所有未来。”
许知夏将三份已经完成闭环的材料推到前沿:
“谁做到的事情,就由谁的名字去认。”
“没有真实发生过的照护,填上去就是欺骗规则,后患无穷。”
啪嗒。
三份真实的回执被陆谨言推入数据识别槽。
小梨保留书面联络的选择。
团团亲口拒绝回归的录音。
旺财三颗头颅共同按下的完整人格声明。
三份沉甸甸的记录,在石台正中央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轰隆隆——!
狂暴汹涌的暗红色浪潮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吼。
原本封锁天地的水幕,在三道真实责任光斑的照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正中狠狠撕开!
黏稠的红水迅速向两侧退避,干涸坚硬的河床完整露了出来。
漫天翻滚的水雾中,三条截然不同的小道在虚空中徐徐铺展。
左侧的小道隐没在飞速变换的阴暗光影里,尽头传来老旧列车的微弱呼啸。
那是被时间加速的荒芜站台。
中央的小道狭窄泥泞,两旁立着一根根锈蚀发黑的旧路灯,散发出幽冷微弱的荧光。
那是只能依靠等候才能踏足的孤灯巷。
右侧的小道则直插干裂的乱石泥坑,水草丛生,泥浆里散落着不少褪色的书包与旧鞋底。
那是沉淀着旧日事故残骸的沉物河床。
“河道开了!”
赵衡厉声暴喝,战术短棍瞬间入鞘。
他转过身,迅速向身后的成年救援队下达指令:
“排险一组带低压牵引绳,负责左侧站台!”
“排险二组带照明设备与精神舒缓喷雾,接管中路孤灯巷!”
“三组带搜寻铲和重型封存箱,清理右路河床沉物!”
“全员实名登记,严格遵守七分钟折返红线,谁也不准擅自脱离安全绳!”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在大棚内回荡。
身穿重装防护服的成年队员们动作利落,各自拉紧安全锁扣。
没有任何幼崽被派上前线。
成年人的脊背稳稳挡在刚开辟出的通道前,将后方的生活区护得严严实实。
就在排险一组刚刚踏上左侧那段昏暗的水泥站台时。
头顶上方生锈的广播喇叭猛地抽动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电流摩擦声在冷风中炸开。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一段断断续续、带着浓重杂音的机械报站声:
“下行进站……特快列车即将停靠……”
“请……请向日葵大班陈诺同学……立刻到站台黄色安全线内候车……”
陈诺。
十年前入园时三岁零两个月、极度害怕大公鸡的那个小男孩的名字,突兀地回荡在站台上方。
救援队员手中的强光手电瞬间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水泥站台的尽头,堆放着几只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货箱。
昏黄晃动的光束穿透薄雾,照亮了货箱后方的阴暗角落。
一个身形单薄瘦削、约莫十三岁的少年正倚着水泥立柱站立。
他身上套着一件短了一大截的脏旧工装夹克,露出的手腕干瘦如柴,骨节分明。
少年的脸上沾着黑灰色的煤渣,眼神冷冽警惕,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块磨得锋利发亮的薄铁片,手臂横在胸前,刃口死死对准了逼近的手电光芒。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站台尽头,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举起自制铁片:“先证明你们不是下一批接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