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外的冷风夹着泥水,扑打在塑料薄膜上。
几十名等候在白线外的成年怪谈挤作一团,喉咙里压着嘈杂的低吼。
三宗认领全被挡了回去。
大嘴妈妈只能隔着门看纸条。
影子家族的族谱被查出故意除名。
妄图拆分旺财的三家更是连合同都被判成废纸,灰溜溜退走。
焦躁与不满像潮水一样在等候区蔓延。
一名浑身生满青黑色硬刺的怪谈砸了一下桌角,石屑崩落:
“接连三家都没成!”
“照你们人类这个查法,谁能把娃娃带回去?”
“表格写不清楚扣分,动作慢了扣分,连孩子哭一声都算我们不合格!”
旁边的长脖子怪谈也跟着伸长脑袋,嗓门尖锐:
“分明是在故意卡我们!”
“我们大老远穿过裂隙过来,难道全在门外干耗着?”
抗议声一声高过一声,警戒线被挤得微微变形。
赵衡带着防务队员握紧盾牌,神情冷峻地压住阵脚。
帘子轻动。
镜妈妈一身肃静黑裙,牵着阿月的手穿过隔离带。
她没有释放刺骨的威压,只是平平静静立在登记桌前。
长桌两侧嘈杂的声音收敛了几分。
镜妈妈抬起苍白的眼眸,目光掠过躁动的怪谈群:
“规矩卡住你们,只因你们心里想的仍是抢,从来没有想过怎么护。”
硬刺怪谈闷声反驳: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早就投了人类,自然帮着她们说话!”
阿月忽然松开母亲的手,一步迈到台阶边缘。
女孩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白皮册子,语气平稳清脆:
“我母亲没有帮任何人偏袒。”
“在向日葵幼儿园挂牌前,她把我锁在镜子深处整整三年。”
大棚内安静下来,不少怪谈面面相觑。
“她以前也觉得‘为我好’就能替我做主。”
阿月翻开白皮册第一页,字迹清晰:
“她甚至买过糖果商的情绪糖,以为不哭不闹才算好娃娃。”
“今天她站在这里,没有经过许园长的私下任命,更没有特权。”
阿月转头看向镜妈妈,眼神认真:
“怪谈家长互助组可以成立,但我母亲不能当独断的组长。”
“第一项,所有管理成员实行两周轮值。”
“第二项,任何幼崽和怪谈家长都有权对她提起申诉。”
“第三项,一旦她再次出现强行干涉、压制情绪的行为,立刻罢免。”
这番毫不留情的限制,当众摆在台面上。
不少原本满腹怨气的成年怪谈愣在原地。
镜妈妈神色沉静,没有动怒,反而在监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月说得对。”
镜妈妈收回笔,看向众人:
“我做过很多错事,往后也难保不会犯旧毛病。”
“连我都必须接受监督,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带回孩子就不需要管束?”
最后一丝借口被彻底堵死。
狂躁的气氛渐渐沉淀,怪谈家长们相互看着,终于收起了外露的爪牙。
半小时后,登记棚侧面清理出一排简易长桌。
临时家长课堂挂牌开张。
几十个凶悍庞大的怪谈捧着特制大木夹板,规规矩矩排成四列。
第一课的黑板上没有高深咒文。
许知夏只用白色粉笔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大字:
【停止】。
“做父母的第一道门槛,不是学会怎么把孩子哄回来。”
许知夏敲了敲黑板:
“是当孩子对你喊‘停’的时候,你能不能把爪子收回去。”
练习答卷发到了每个人面前。
题目只有一道情景模拟:
当会面中孩子按下红色按钮,你的下一步安排是什么?
长桌中央,一只长满粗大章鱼触手的怪谈抓耳挠腮。
它的吸盘死死吸着粗记号笔,笨拙地在横线上涂抹。
唐小满巡视过去,低头一瞧,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因为桌子太小,我准备把桌子掀了换大的。”
唐小满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无可奈何。
大嘴妈妈刚从隔离观察室出来,主动搬了把小板凳坐到触手怪谈身旁。
大嘴妈妈抹去嘴角残留的药膏,伸出爪子拍了拍触手怪谈的脑门:
“笨死你算了!”
“怎么能写掀桌子?掀桌子当场就亮红灯!”
大嘴妈妈拿过笔,指着题目教训道:
“照我刚才背的写!”
“第一步,后退两米举起双手。”
“第二步,坐回木椅等社工核验。”
“第三步,把写好的赔偿单压在玻璃上,绝不拍门!”
大嘴妈妈一边念叨,一边催促对方修改:
“快改!我刚才为了记这三条,舌头都快咬烂了!”
触手怪谈连忙晃动吸盘,手忙脚乱地把墨迹抹开重写。
荒诞的场景在大棚里接连上演。
平日里凶光毕露的成年怪谈,被这套细碎的规矩磨得满头大汗。
每份答卷上,四栏必填项被反复核查:
自身能力的破坏上限是多少。
过去十年对孩子造成过哪些实质伤害。
未来能提供何种具体的饮食与居住照护。
被孩子彻底拒绝后,准备执行怎样的替代救济方案。
没有虚张声势的保证,全是抠到细处的现实责任。
长桌尽头,唐小满把整理好的三份核心材料递给许知夏。
这正是刚刚收束的三场认领实录:
第一份,大嘴妈妈的停手承诺,配小梨保留的书面联络同意书。
第二份,影子家族的违规除名记录,配团团明确的拒绝回归凭证。
第三份,三家拆分契约的失效判定,配旺财三头一体的人格权声明。
档案夹的封皮上,没有写任何胜利宣言。
许知夏拿起黑色签字笔,在末页批注栏写下统一的定义:
【责任闭环记录】。
这不是人类机构打赢了三场官司。
这是三个被伤害过的孩子,第一次在规矩的保护下拿回了自主选择权。
也是三批成年怪谈,第一次低头承认了自身的责任边界。
陆谨言将这三份厚重的文件放入扫描槽。
数据流导入操场角落的独立读取器。
断伞柄的复制件在防爆箱内猛然颤鸣!
原本暗淡的金属手柄前端,第三号、第七号、第十二号凹槽同时亮起柔和的白光。
三道光芒不再剧烈闪烁,稳定得像三颗咬合在齿轮深处的轴心。
地面缝隙深处,翻滚的流水轰鸣骤然拔高。
原本虚幻的水雾在一楼大门前方迅速汇聚,化作一条宽达数丈的暗红色河流虚影。
河水冰冷,没有半点杂音。
波涛退散的中心,一座古老、粗糙的黑色拱门自河床上方拔地而起。
亲缘河的真正入口,显形了。
棚外的怪谈群发出一阵骚动。
不少家长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号牌,眼神里闪动着对门后世界的敬畏。
就在此时。
大棚顶端的应急喇叭突然被强行切入。
家长议会联络员冰冷刺耳的声音顺着广播炸开:
“荒唐透顶!”
“亲缘河乃是跨界古律,向来只认最纯粹的同源血脉!”
“没有宗族血引,没有契约归属,这扇门决不可能放行!”
广播里的语调充满嘲讽:
“几张轻飘飘的人类废纸,也想撼动万怪血缘铁律?”
河面上的黑色拱门随之震颤。
大片暗红色的波纹自门框顶部垂落,一行狰狞扭曲的烫金大字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本门受亲缘确权保护。】
【唯有登记在册之血脉所有者方可通行。】
所有者三个大字带着沉重的威压,企图将刚刚铺开的责任记录尽数压垮。
围观的怪谈家长们身子一沉,神色再度迷茫。
许知夏缓步走到水影边缘。
她看着门框上浮动的光晕,目光微凝。
“谨言,调低输入亮度,看字符底纹。”
陆谨言快步走上前,手中的频谱消除探针泛起微弱的冷白荧光。
探针贴近门框正中央。
微弱的光束寸寸下压,那层耀武扬威的烫金光芒像一层劣质油漆,被细致地剥离。
剥开的外皮下方,露出了暗沉粗粝的原始石面。
那几个写着“所有者”的字样,根本是后来覆盖上去的虚假铭文。
陆谨言擦掉伪字段,旧字露出:
“请说明你为这个名字承担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