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消散,太极图缓缓隐入虚空。
玉虚殿内,死寂一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每个人心头。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
短短八个字,字字诛心。
这从来不是普通的辱骂,是刻在截教每一个弟子心头的刺,是阐教对截教最尖刻的嘲讽、最极致的鄙夷。
截教万仙来朝,弟子遍布洪荒,其中不乏龙族、凤族、麒麟族,也有各种妖兽、草木、精怪化形。他们出身各异,本体不同,却都拜在通天教主门下,修行大道,本以为大道面前众生平等。
可在阐教眼中,他们永远都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异类,是旁门左道,不配与根正苗红的仙人相提并论。
这句话,骂的不是定光仙一个人,是整个截教,是通天教主的有教无类,是截教全体弟子的道根本源。
难怪定光仙会拼了命地死战。
换做任何一个截教弟子,听到这话,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已经不是抢不抢灵根的问题了,是辱及出身、践踏尊严、否定道统。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念一心中暗叹。
他早就猜到有隐情,却没想到赤精子说得如此之绝、如此之毒。这话一出口,便是不死不休的死仇,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定光仙哪怕拼着道基被毁,也要争这一口气,换做是谁都一样。
他看向匍匐在地的赤精子,只见对方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头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之前他刻意隐瞒这句话,就是怕事情闹大。可如今被太极图照了出来,当着三位圣人的面,当众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不仅打了定光仙的脸,更打了通天教主的脸,打了整个截教的脸。
另一侧,长耳定光仙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眶通红,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那段被当众揭开的记忆,如同伤疤被硬生生撕开,屈辱与愤怒再度涌上心头。若不是圣人在前,他只怕又要冲上去和赤精子拼命。
高位之上,通天教主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原本坐着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赤精子,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周身青袍无风自动,磅礴的圣威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殿中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通天教主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八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无尽的怒意,“好,好得很!俺截教弟子,在你阐教金仙眼里,就是这般不堪?”
他本就是护短到极致的性子,最恨别人辱他门下、笑他弟子出身。如今赤精子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等于当众扇他耳光。
若不是老君在场,他只怕当场就要出手,把赤精子拍死在这里。
元始天尊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他眉头紧锁,神色冰冷,看着赤精子的目光里满是失望与怒意。
他素来重脸面、讲规矩,最忌门人失言妄语、败坏门风。赤精子这话,骂得太过分、太失体面,不仅丢了自己的人,更丢了阐教的人,丢了他元始天尊的人。
可他又不能当众训斥赤精子骂得不对——他心底,其实也隐隐认同截教弟子出身驳杂、良莠不齐。只是他身为圣人,绝不会说出口,更不会允许弟子当众说出来,平白落人口实。
一时间,元始天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沉着脸,周身气息愈发清冷。
殿中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老君端坐正中,面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看着下方两个弟子,又看了看两边各怀怒火的元始与通天,心中轻叹一声。
果然,根源从来都不是灵根。
是这句伤人的话,是这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三清之间无法调和的道统分歧。
真相大白,殿中沉寂良久。
通天教主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整座大殿都喘不过气来。他死死盯着赤精子,若非顾及老君颜面,早已出手惩戒。
“元始,”通天教主猛地转头,看向左侧的元始天尊,声音冰冷,“这就是你阐教的好弟子?当着俺的面,骂俺截教门下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怎么,你玉清门下,便是这般教弟子尊重同门的?”
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质问。
元始天尊面色一沉,清冷回击:“弟子失言,自有我阐教家法处置,不劳你上清教主费心。倒是你截教弟子,不守规矩,强占昆仑灵根,率先发难,也不见得有多懂礼数。”
他虽不满赤精子失言,却也容不得通天当着他的面兴师问罪。护短之心,人皆有之,他元始也不例外。再者,弟子有错是一回事,被人指着鼻子质问又是另一回事。
“家法处置?”通天教主怒极反笑,“一句失言就想揭过去?他骂的不是定光仙一个人,是俺截教万仙!是俺通天的道统!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俺跟你没完!”
“说法?”元始天尊眉峰一挑,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想要什么说法?弟子私斗,各有对错,方才已经处置妥当。倒是你揪着一句话不放,是想借机生事?”
“俺借机生事?”通天教主猛地站起身,圣威轰然爆发,“元始,你把话说清楚!谁借机生事?你门下弟子辱俺道统,你不严加管教,反倒说俺借机生事?”
“本就是口舌之争,何至于上纲上线?”元始天尊也站起身,周身玉清清气激荡,“道统之争,各凭大道,岂是几句闲言碎语便能动摇?你这般动怒,反倒显得心虚。”
“你说谁心虚?!”
二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圣威节节攀升,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轰——
虚空震颤,殿中柱石微微晃动。
刚刚平息不久的圣人对峙,再度爆发。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凶险。
上一次,不过是因为弟子动手,护短心切,怒意虽盛,却还有理可讲。
这一次,却是直接戳中了最敏感的道统之争、出身之辩,触及了双方最根本的理念与底线。
张念一站在殿中,只觉得两股恐怖的圣威从两侧碾压过来,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更加凛冽。他连忙暗中催动功德护体,琉璃道心全力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心中苦笑不已。
果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本来只是弟子间的小事,可一旦牵扯到道统理念,牵扯到圣人颜面,便立刻升级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老君端坐正中,看着再度对峙的二人,面色凝重。
他早就知道,两教积怨已久,根源就在这理念之争。今日借赤精子之口彻底挑明,也算是把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
元始重正统,讲出身,认为大道有序,尊卑有别,只有根正苗红者方能传承正宗大道,截教收徒过滥,良莠不齐,是旁门左道,污了道门传承。
通天重平等,讲普度,认为大道无形,众生皆可修道,不分出身、不论种族,只要向道之心坚定,便能证得大道,阐教门户之见、傲慢偏见,是小道胸襟,失了道之本心。
两种理念,背道而驰,截然相反。
谁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这种根本上的分歧,从鸿钧分宝、三清立教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今日,不过是彻底爆发出来而已。
老君看着二人,心中清楚,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