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一声令下，殿中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赤精子与定光仙二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闪躲与为难。
他们方才陈述始末，都刻意隐去了最伤人、最激化矛盾的那些话，只捡着灵根归属、动手先后这些表层内容说。那些涉及出身、辱及道统的恶语，谁都不敢当众提出来——提出来，就不是弟子私斗那么简单了，等于把两教的道统偏见摆到圣人面前，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可老君既然开口追问，显然是察觉到了隐情，再想隐瞒，已是不可能。
赤精子迟疑片刻，硬着头皮开口：“回禀师尊，回禀诸位圣尊，争执过程……与方才所言一般无二。先是弟子欲取灵根，定光仙出面阻拦，二人言语不和，便动起手来，并无其他隐情。”
定光仙也连忙附和：“正是如此，不过是口角争执，继而动手，别无他故。”
二人默契地统一口径，都打算咬死了只是灵根之争，绝口不提那些伤人的话。
老君看着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也不发怒，只是淡淡道：“哦？只是口角争执？什么口角，能让你们从灵根归属，闹到生死相搏？说来听听。”
赤精子眼神闪烁，含糊道：“不过是些寻常争执之语，你说我强夺，我说你蛮横，一来二去，便失了和气。”
“是吗？”老君目光转向定光仙，“你来说说，他都说了什么，能把你气成那样，拼着道基受损也要跟他死斗？”
定光仙喉头微动，支支吾吾：“也……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争执灵根归属，言语冲撞了几句……”
他吞吞吐吐，始终不肯说出关键内容。
有些话，赤精子说得，他却说不得。说出来，就是揭两教的伤疤，就是当着通天圣人的面，说阐教看不起截教出身。到时候圣人颜面无光，震怒之下，倒霉的还是他。
殿中一时陷入僵持。
两名弟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心存隔阂，言语抵触，磕磕绊绊，始终说不到点子上，或是刻意绕开核心，顾左右而言他。
张念一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他早就猜到，二人之间定然有比灵根更尖锐的矛盾。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能让两个金仙宁可得罪圣人也要隐瞒的，想来也只有那些涉及出身、辱及道统的话语了。
这种事，当事人不肯说，外人再怎么问也没用。
他抬眸看向老君，心想这位太清圣尊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知他会如何破局。
果然，老君见二人吞吞吐吐、百般遮掩，耐心渐渐耗尽。
他本就不是喜欢绕弯子的性子，此番愿意循循善诱，不过是想让二人主动坦白，留些体面。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必再给了。
老君神色一沉，周身太极道韵悄然流转。
“看来，你们是不肯说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威严，“既然你们自己不肯说，那便让天地来说，让事实来说。”
话音落下，老君缓缓抬起右手，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扁拐，轻轻往地上一拄。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扁拐落地，声若洪钟，震得整座玉虚殿都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老君身后虚空泛起层层涟漪，一幅古朴浩瀚的太极图缓缓浮现。
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黑白二气流转变幻，蕴含天地至理、万物本源。太极图悬于半空，道韵流转，整座大殿的天地法则都随之静静律动，一股厚重苍茫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这不是仿制品，不是神通演化，而是真正的先天至宝——太极图。
开天五大至宝之一，承载太极大道，包罗万象，能演天地万物，能照过去未来。
张念一心中一凛，呼吸都微微一滞。
先天至宝的威压，哪怕只是无意散发，也让他这准圣修士感到心神震颤。这就是洪荒顶级至宝的威能，果真是名不虚传。
赤精子与定光仙二人更是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们知道，老君动真格的了，要动用太极图回溯过往，照见真相。
到时候，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会原原本本显现出来，半点隐瞒不得。
“太极显像，水镜照真。”
老君口中淡淡吐出八个字，右手轻轻一指。
太极图中心黑白鱼眼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从中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面数丈方圆的水镜。
镜面波光粼粼，起初模糊不清，随着太极图缓缓转动，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画面之中，呈现出昆仑后山的药谷。
谷中灵气氤氲，紫蕴凝道草扎根于石缝之间，叶片泛着紫光，已然成熟。长耳定光仙盘膝坐在草旁，正闭目凝神，以自身灵气滋养灵根，神色专注。
这是争执发生之前的景象。
殿中众人静静看着，都没有说话。
很快，画面变动。
赤精子驾云而来，落在药谷之中，一眼便看到了那株成熟的紫蕴凝道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迈步便要上前摘取。
定光仙骤然睁眼，起身阻拦。
二人开始对话，从灵根归属，到言语争执，和他们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赤精子说灵根是无主之物，有缘者得之；定光仙说自己养护三月，凭什么拱手让人。你一言我一语，火气渐升。
看到这里，一切都还正常。
可接下来，画面中的赤精子面露不耐，看着定光仙，冷冷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通过水镜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区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也敢在昆仑玉虚之地，与我阐教金仙抢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话音落下，水镜中的定光仙瞬间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眼中布满血丝，想都不想便祭出法宝，狠狠攻向赤精子。
而后，便是一场大战。
水镜画面定格在二人兵刃相交的那一刻，随后缓缓黯淡下去。
真相，大白于天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