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说完,就牵着大丫的手走出了指挥部。
小丫头的手软软的,攥着他的食指,一步一步跟着他往营区后面的小河边走去。
河水潺潺,秋风吹过芦苇荡,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大丫蹲在河边,用另一只手撩了撩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朱由检没去打扰她,只是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河面看向了远方。
……
贵州,高杰大营。
高杰坐在帅案前,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他的亲侄儿李本深凑过来问道:将军,陛下怎么说?
高杰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沉声道:打。陛下让咱们去包围安远宣慰司。
什么?去打安远宣慰司?李本深一脸愕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旁的胡茂祯也是满脸惊诧,将军,您确定没看错?要是去打安远宣慰司?那这边的土司还不得炸了锅啊?十五洞司刚反,咱们后院起火,这时候去碰宣慰使,万一他们全串起来怎么办?
是啊将军!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宣慰司可不是那些小寨子,冯家在贵州经营了两百多年,底下上百个寨子听他号令,真要逼急了,半个贵州都得乱!
大帐里七嘴八舌,高杰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瓷器磕在木头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帐内瞬间安静了。
炸锅?
高杰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有那个本钱跟陛下炸锅吗?你们也不看看陛下如今的实力,真要是打起来,一个第三师就足以横扫全大明了。更何况陛下还有最精锐的第一师和第二师,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那种铁疙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了:你们可都别忘了,你们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句话一出,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本深的喉结滚了一下,胡茂祯垂下了眼。其他几个将领的肩膀也微微缩了缩。
他们都是戴罪之身。之前拒绝过朱由检的招揽,已经上了皇帝的黑名单。
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走了,前途已经断了。
高杰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是还想再进一步,那就别废话!给老子往前冲!还有,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你们是陛下的兵,不是我高家的家奴!再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你们自己就脱了身上那身铠甲,回家抱孩子去吧!
众人这下全都把脑袋垂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们还真把那茬给忘了,现在高杰一提,他们心里是一片哇凉。
都还愣着干什么?
高杰一拍桌子,滚回去,带上你们的兵,给老子拔营起寨!去围了那狗屁的安远宣慰司!
众人齐声应道,转身就往外冲。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大步跨进帐来:启禀将军!陛下电令,从第二旅抽调一个团前来协助我军围攻安远宣慰司,预计明日即可抵达安远县!
高杰一拍巴掌,哈哈大笑:好!有了这一个团的增援,攻打安远宣慰司就稳了!传令下去,立刻拔营!全军向安远县靠拢!
随着命令层层传达,高杰部数万兵马拔寨起行,旌旗蔽日,沿着山路浩浩荡荡的向安远县的方向推进。
……
安远县外,龙溪山。
山腰处,一座巨大的寨子依山而建,石墙高达三丈,箭楼林立。这就是安远宣慰司的驻地,龙溪寨。
寨子里,冯国栋正坐在自家后院的石桌旁喝茶。他五十来岁,面容瘦削,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像鹰隼。
冯家自洪武年间受封安远宣慰使,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九代了。两百多年,贵州东路的土司寨子没有一个敢不听他号令的。
一个头上裹着黑巾的青年这时快步跑进院子,单膝跪地:头领!十五洞联军已经攻破了铜鼓卫!接下来怎么办?
冯国栋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告诉他们,立刻向靖州方向推进。趁着李定国不在,拿下那里,把他的队伍打散。然后立刻撤兵回防,对高杰部形成威慑。
他说完,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层叠的群山,低声呢喃:就是不知道我这一步棋走错了没有……皇帝已经到了宝庆府,他的手段……太烈了。
他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我真走错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可是我若是不走这一步,以那皇帝的性子,他是断不会再容忍我们这些人继续手握兵权的。到时候一样要死。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屋子里踱步而出。
此人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身上穿着便服,腰间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刀。
冯大人,你的选择没有错。
孙可望笑眯眯地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我义父可是说了,若是你愿意投靠他,一个王爵是跑不掉的。到时候整个贵州的土司都归你管!
冯国栋看了他一眼,拱手道:东平将军,希望你不要食言。还有,麻烦你转告张大帅,就说冯某愿意投靠。
孙可望哈哈一笑,拍了拍冯国栋的肩膀:冯大人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不过……
他笑容一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我的那个好义弟,你可不能轻易放了他。只要这一次把他大败的罪名坐实,那他在我义父面前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冯国栋点了点头:东平将军且放心,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变卦。
孙可望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大步下了山,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寨门外的石径上。
冯国栋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离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忧虑。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却没有喝。
头领……旁边一名老管家低声道,东平将军这个人,可信吗?
冯国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可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除了张献忠,没有人能挡住那个皇帝。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山下的道路。
去把各寨的头人叫来。铜仁、镇远、思州、石阡,这四家实力最强的土司,全部集结。既然要赌,那就赌大一点。
老管家转身要走,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年慌慌张张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扑到冯国栋面前:
头领!不好了!刚刚探马来报,高杰部已经拔营起寨,正往咱们这边来了!
冯国栋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碗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人?
数万!至少数万!旌旗蔽日,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还有……还有探子说,一支穿着奇怪衣服的部队已经从镇远府方向朝安远县急行军了,看装束……像是皇帝的嫡系!
冯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青年还白。
皇帝的嫡系,第三师的人来了。
他猛地转身,向寨门方向。远处山道上,隐约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他声音嘶哑,关寨门!放箭楼!传令各寨,立刻向龙溪寨靠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