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的手终于松开了,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兽,蜷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朱由检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窝,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走出后帐。
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闷堵,就大步走向了指挥部。
指挥部的帐篷里是一片忙碌,几名参谋正围着沙盘低声讨论。朱由检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刚放下杯子,一名文书就小跑着进来了。
报告陛下,贵州急电。
文书双手呈上一份电报。朱由检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第三师第二旅已经穿插至镇远府,切断了靖州李定国部的退路。高杰部对土司寨发起反攻,已攻克两座,但伤亡较重。
朱由检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传令高杰部,停止进攻。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保持对土司寨的威慑即可,不要再做强攻。朕不能拿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填那个山沟。
文书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记。
电令第二旅,向靖州境内推进,形成威压态势。试探李定国是否已经回到靖州,如果他真回去了,必然会往贵州方向撤。让第一旅把李定国部逼往平溪一带。
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平溪的位置上:到了平溪,就给他围而不打。然后以李定国的名义传信给张献忠,让他派人来救。
说到这,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朕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摸摸张献忠的底。
是,陛下。文书快速记录完毕,转身出了帐篷。
王承恩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低声道:陛下,那万一张献忠不来呢?
朱由检接过茶,吹了吹浮沫,哈哈一笑:不来正好。李定国不是他干儿子吗?那就让李定国好好看看,他的这个干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到时候李定国心寒了,正好给朕一个招安的机会,你觉得,一个被干爹抛弃的人,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吗?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皇爷高明。
高明不高明的,朕只知道,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就别浪费子弹。
朱由检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群山之间,李定国这人,朕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心。
……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大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军装前襟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靴子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泥印。他立正敬礼:
陛下,宝庆府知府衙门已清剿完毕。
伤亡?朱由检问。
对方无有效抵抗,我方零伤亡。
王大光顿了顿,知府王文德还没找到。但府衙上下共击毙一百五十四,包括同知、通判、师爷、幕僚、衙役等官吏,一个没留。
朱由检点了点头:抄了多少?
初步清点,府库存银白银八万余两,黄金一千二百余两,田契地契装了两大箱。
王大光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还有一批字画古董,具体价值还在估。
八万两……朱由检冷笑了一声,堂堂一个府库,就这点钱?
他放下茶杯,沉声道:那就去把王家也抄了。知府的亲家,那个狗屁的布政使衙门里的参议,连坐。
王大光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由检又叫住他,抄家的时候注意,王家的田产、佃户名册全部登记造册。这些地,回头朕要分给百姓。
王大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的点头道:
说完,他就大步的出去了。
……
没过多久,薛林派回来的一名排长也到了。
那排长满头大汗地跑进指挥部,立正报告:报告陛下!张家满门三十一口全部拿下,行凶恶奴八人已单独关押。张家大院已控制,所有财物就地封存。
朱由检一拍桌子:
他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传令,就在张家村搭建公审台!朕要当着十里八乡百姓的面,审这批畜生!
排长领命而去。
朱由检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宝庆府城的方向。脸上的杀机浓郁
王伴伴,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又在骂朕是个暴君?他忽然问了一句。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老奴觉得……皇爷做得对。百姓苦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人替他们出这口气。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命令传达下去后,公审台的搭建速度极快。
工兵连连夜赶工,在张家村外的打谷场上用木板和毛竹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审判台。台前空出了一大片场地,足够容纳上千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宝庆府。
听说了吗?陛下要审张员外!就在张家村!
知府衙门都被端了!我二舅在城里亲眼看见的,血流了一地!
张家的恶奴也要审!就是那几个打死老汉的畜生!
陛下说了,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宰了他们!
消息传到宝庆府下辖的各个村镇,百姓们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有人连夜赶路去了张家村,有人扶老携幼提前一天就到了,还有人从隔壁邵阳府、武冈州赶来,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天,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到第二天清晨,张家村外的打谷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上千名百姓黑压压地站在台下,有人举着写有冤情的纸状,有人攥着被张家逼死的亲人的牌位。
还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那个孩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趴在朱由检怀里,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群。
朱由检抱着她,站在审判台后面的帐篷入口处。
阿叔……小丫头拽了拽他的衣领,他们在看我。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们都是来看公道的。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会儿你就在后面看着,阿叔给你讨回公道。好不好?
小丫头点了点头,没再哭。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上审判台。
台下,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缓缓开口。
今天,朕要在这里审的,不只是张员外一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要审的,是全天下的贪官污吏,朕要告诉他们,敢欺负朕的子民,无论他们是谁,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