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大营,中军大帐。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大帐里烟气缭绕,不是熏香,是外面烧饭的柴火混着血腥气飘进来的。
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刘宗敏坐在下首,左臂草草包扎了起来,血水透过布条渗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谷可成、李过几个也都到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盔甲上全是灰土,跟打了败仗的丧家犬似的。
说说吧。
李自成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子压抑的怒火让帐子里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两轮攻城,折了多少人?
宋献策干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第一轮……折了大约三千。第二轮更惨,至少五六千。加上伤的,今天一天,咱们折了快一万了。
一万。
李自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案几上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突然他一拍桌子,老子十八万大军,一天就让你糟蹋了一万。刘宗敏,你跟了老子多少年了?
刘宗敏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回陛下,从延安起事就跟了您,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李自成冷笑,十二年,你没打过今天这么窝囊的仗吧?
刘宗敏不吭声,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城头上那些火器,根本就不是人能挡的。
你冲他就打,你退他就歇着,等你再冲他又来。那铁管子喷出来的火,隔一里多地就把人打碎,你拿什么挡?拿胸膛吗?
陛下,
宋献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微臣以为,硬攻不是办法。那城墙上的火器,射程远、威力大、装填快,咱们的人冲上去就是送死。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李自成抬头看他。
挖地道。从地下过去,挖到城墙根,埋火药炸塌城墙。或者……围而不攻,断了他的粮道和水源,等城里弹尽粮绝,自然就破了。
李自成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些法子。挖地道,行,但得时间。围城,也行,但北京的粮仓他昨晚已经派人探过了,够吃三个月。
难道要围三个月?他手下这帮兵,能围得住吗?今天这一仗打下来,士气已经跌到谷底了。
而且,再围上几天,各路的勤王兵马一旦赶到,胜负可就说不准了。
先歇一晚。
李自成最终咬着牙说道,今晚让弟兄们好好吃一顿,养养伤,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大帐里的人陆续退了出去,李自成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看着帐外那片乱糟糟的营盘,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不安。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怂过。从陕西到京城,一路势如破竹,明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可今天,那座城墙,那个皇帝,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
同一时刻,京城的广宁门城楼上。
朱由检站在垛口后面,举着望远镜,朝闯军大营的方向看去。
闯军退了之后,营盘里乱糟糟的,有人在收尸,有人在支锅做饭,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中军大旗下,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应该是李自成在跟手下开会。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自成,你以为朕只会守着城墙等你们来攻?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去,把炮兵阵地的坐标拿过来。
没多会儿,炮兵阵地的校尉捧着一张坐标纸跑了过来。
朱由检接过来,就着城楼上的光线看了一眼。那上面标着闯军大营的各个位置。
有中军大帐、火炮阵地、骑兵营、步兵营,距离和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他昨天用测距仪熬夜算好的,就等着这一刻。
传令。
朱由检把坐标纸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所有迫击炮,调整坐标,目标,闯军中军大营。十二门炮,六门打中军大营,六门打火炮阵地。等天一黑,就给我轰。
陛下,
周遇吉在旁边皱了皱眉,夜里轰营?闯军晚上防备松,但咱们的炮也看不清啊。
看不清才打,朕要的是乱,不是杀敌多少!
朱由检冷笑,李自成以为朕只会守城,他做梦都想不到,朕会主动打他的大营。今天他们进攻了一天,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夜里他们要睡觉,咱们一炮砸下去,炸不死他们也吓他个半死。
周遇吉眼睛一亮:陛下高明!
还有。
朱由检又看向李若琏,立刻用信鸽联系黄德功和史可法,让他们立刻加快行动速度!
李若琏赶紧点头,“是,陛下!”
朱由检嗯了一声,看着远处闯军大营的灯火,心里那股子狠劲又上来了。
他今天不光要守,他还要让李自成知道这京城,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天刚擦黑,闯军大营里刚吃完饭,正是防备最松的时候。
李自成坐在中军大帐里,正跟宋献策商量明天挖地道的事。大帐里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突然,嗖……
一声声尖啸从夜空里划过,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嗖嗖声,像是一群鬼魂在天上哭。
李自成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他话音刚落,第一颗炮弹就砸在了中军大旗旁边。
轰的一声巨响,大旗杆被炸断了,旗面燃起大火,火星子溅进了大帐里。
轰轰轰轰……!!!
紧接着,十几颗炮弹几乎同时落下,砸在中军大营里。
顿时是火光冲天,烟尘四起,营帐被炸塌了一大片,拴在木桩上的战马被惊得嘶鸣乱窜,把拴马的桩子都拽倒了。
宋献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帽子都飞了。李自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腰刀:怎么回事?!明军出城了?!
大帐外乱成一团。有人在喊炮击,有人在喊中军被打了,有人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每一颗都带着死亡的呼啸,炸得人仰马翻。
陛下!快走!几个亲兵冲进来,架起李自成就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