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本以为，在正厅演完那一出“中年版真假千金之豪门姐妹情深”的戏码之后，他可以回客房歇一会儿。
毕竟刚才那场面，比他陪小泓看一整天科普纪录片都累。
傅思云那一声声“姐姐”叫得百转千回，每一个转音里都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陈屿听了半个多小时，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部大型狗血连续剧的拍摄现场，而他连片酬都没谈。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打算回房间将张浩发过来的“豪门世家生存指南（第一版）”看完。
张浩这小子昨天在秦家被那个病秧子假少爷折腾得够呛，硬是连夜总结出了一套“如何在豪门活下去”的野路子心得，说是要分享给他。
结果陈屿刚拐出正厅，还没走到回廊尽头，身后就传来了傅云琛的声音，
“小屿，来一下书房，有几个商业上的事，你跟阿庭和远烨一起听一听。”
陈屿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傅云琛站在正厅门口，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微笑。
陈屿：“舅舅，我就是一个学计算机的，商业上的事我不懂。”
傅云琛脸上的笑意不变：“就是随便聊聊，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陈屿：“……”
好家伙，这是来逮他的。
他这个便宜舅舅看来是想找机会“摸摸他的底”。
陈屿还能怎么办？人都被点名了，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他只能点点头：“行，那我旁听。”
傅云琛说了一声“好”，转身朝书房走去。
陈屿跟上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这次来京城，就是陪他妈认个亲、吃几顿饭，然后打道回府。
可看现在这架势，他总不能被卷进什么“傅氏接班人选拔赛”里了吧？
陈屿走进书房的时候，傅庭和傅远烨已经坐在里面了。
傅庭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像是被迫加班。
傅远烨则换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看到陈屿进来，傅庭朝他挤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傅远烨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都到了。”傅云琛在主位坐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开会，就是随便聊聊。这段时间傅氏遇到一些问题，我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陈屿：……你看我信吗？
“先从阿庭开始吧。”傅云琛看向傅庭，“最近你在跟的那个无人机公司收购案，进展怎么样了？”
傅庭明显紧张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磕磕巴巴地说：“那个……还在推进中，目标公司是做消费级无人机的，团队大概五十人，去年营收……好像有一千多万……”
“利润呢？”傅云琛问。
傅庭卡住了：“利……利润应该是……有的吧？”
傅远烨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陈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庭哥啊庭哥，你连利润都不知道，这收购怎么谈啊？
傅云琛没有批评傅庭，只是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傅远烨：“远烨，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傅远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微微挺直背脊，声音沉稳：
“我看过一些材料。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头部效应已经非常明显，这家公司规模小、技术积累不足，核心专利只有两项，而且是外观专利，我认为收购的意义不大。”
他一说完，就不着痕迹地瞥了陈屿一眼。
陈屿此刻正研究着书架上摆的一个青铜小香炉，根本没注意到傅远烨的眼神。
傅云琛“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转向陈屿：“小屿，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陈屿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啊？我？”
“对，你也说说。”傅云琛说。
陈屿挠了挠头：“我就没什么看法了，庭哥和远烨都说得挺好的。”
傅远烨微微一笑：“陈屿表哥不用谦虚，毕竟你手里也有傅氏的股份，对公司的业务总该有些了解吧。”
陈屿“咦”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要不要了解业务和持股多少有关系了吗？交易所上市公司的散户股东几百万，也没见每个人都天天研究财报。”
傅远烨：“……”
傅庭低头假装咳嗽，正在努力憋着笑。
傅云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嘴上还是继续说：
“小屿，我知道你学的是计算机，对商业可能不太熟悉，但你在陈氏技术部工作，总归对科技行业有些接触，你就随便说两句，我听听。”
陈屿想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那家无人机公司的产品，主要卖到哪些渠道？客户画像是什么样的？”
傅庭翻了一下手机：“好像……主要是线上渠道，海外也有卖一点。”
陈屿接着问：“他们的复购率是多少？客单价呢？退货率呢？”
傅庭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这个……我得回去查查。”
陈屿点点头：
“查查吧，不过我猜，如果是消费级无人机，做线上渠道的小品牌，复购率不会太高，因为这种东西买一台能用很久，不是快消品。
如果他们没有做配件和售后服务的收入体系，那说明营收结构很单一，增长空间有限。”
傅云琛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陈屿继续说：
“另外，如果这家公司所谓的技术壁垒就只有两项外观专利，本质跟贴牌工厂差别不大，那收购就显得得不偿失。代工厂可以直接做出同款产品，贴牌成本远比收购价低得多。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尽调还要扒清楚，它值钱的会不会根本不是技术，而是现成的海外渠道、品牌口碑或者行业资质……要是这些都没有，那这笔收购就纯粹是花钱买一个空牌子。”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傅庭已经完全听愣了。
傅远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刚才也提到了专利薄弱的问题，但显然陈屿分析得更全面。
傅云琛嘴角漾起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觉得，如果傅氏想做消费级无人机这个赛道，应该怎么做？”
陈屿想了想：“消费级这个市场已经很难竞争了，凌疆品牌已经占了大部分份额，小品牌拼性价比也拼不过圳市那些厂商。如果傅氏没有独特的技术或者应用场景，我建议别碰。”
傅云琛：“那工业级呢？”
陈屿：“工业级可以看，但要看具体细分，如果傅氏只做硬件，利润迟早被服务吃走，所以要么自建服务团队，要么和行业内的软件公司合作，做数据平台。”
傅云琛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继续。”
陈屿就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其实无人机只是一个切入口，傅氏在能源和制造领域有优势，无人机结合能源巡检、智能工厂这些场景做集成方案，比单纯做无人机生意更有想象力。
还有，现在低空经济的概念很热，政策和资本都在往这个方向倾斜。如果傅氏想在这个赛道卡位，不如直接收购一家有资质的通航服务公司，把空域和场景资源先占住。”
陈屿说完后，发现书房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傅庭直接听呆了。
而傅远烨彻底绷不住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傅云琛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屿，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屿，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懂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