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遗忘咒那纯白而耀眼的光芒在幽暗的预言厅里亮起时,周围那阴冷沉滞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无情的魔力瞬间抽空了。
刺目的白光蛮横而精准地剜去了老巴蒂·克劳奇脑海中关于今晚的所有记忆。
那些信仰崩塌的绝望,那份好不容易才与儿子达成的一丝释然,连同他作为父亲最后的一点清醒,全都在这股霸道的魔力下被彻底抹去。
当光芒渐渐散去,老巴蒂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茫然。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连那张向来严苛刻板的脸庞,此刻也因为失去了记忆的支撑而显得松垮滑稽。
老人的目光迟缓地转动着,神情恍惚地扫过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黑色木架,扫过架子上密密麻麻的预言球。
最后,他那不知所措的视线落在了面前这群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身上,甚至没有在小巴蒂的身上多停留半秒。
“我这是……在哪儿……”
他佝偻着脊背,像一个迷路的老头,发出含糊而困惑的喃喃低语:
“你们……你们是谁……?”
克劳奇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塔玛拉又挥了一下手中的冬青木魔杖,杖尖便再次发出了一道红光。
“昏昏倒地(Stupefy)。”
克劳奇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了地板上。
哪怕是彻底陷入了昏迷,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然凝固着那种犹如无知幼童般滑稽、空洞而又可悲的茫然。
小巴蒂站在一旁盯着父亲的脸。
就在刚才,这个向来冷酷专制,将他视作一生耻辱的老东西,竟然卸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虚伪面具,用一种透着迟暮与妥协的语气,请求再看他一眼。
那一刻,面对那份迟来的注视,小巴蒂并没有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立刻用最恶毒的嘲弄去将它撕碎。
相反,他的大脑出现了一丝可悲的空白,不知所措地望向了自己的主人。
直到塔玛拉轻笑着恩准,他才抬起有些僵硬的手指,缓缓触碰到了面具的边缘。
他只是在服从主人的命令而已。
小巴蒂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着。
他甚至来不及去弄清楚,自己面对那个老东西的要求时,为什么会如此急迫地需要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动摇。
可是,还没等他真的将面具摘下,父亲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那个老东西认出了塔玛拉。
他震惊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就在那一瞬间,克劳奇把刚刚还全盘倾注在儿子身上的所有注意力,都毫不留情地转向了眼前的少女。
小巴蒂的手,就这样尴尬而僵硬地停在了面具的边缘。
不是要看他吗?
他都还没有把面具摘下来。
他还没有让那个老东西看清自己现在这副被逼疯的怪物模样,还没有看到对方脸上露出那种他渴望了十几年的悔恨……
一切就已经在那道刺目的纯白光芒中戛然而止了。
看着那张空洞的面庞,小巴蒂并没有感到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
相反,一种古怪的失重感突兀地攥住了他。
就好像那把唯一能支撑他在阿兹卡班活下去的仇恨之刃,在即将刺穿敌人心脏的前一秒,却直直地捅进了一团空气里。
但小巴蒂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将这种让他感到耻辱的动摇给狠狠掐灭了。
他不需要这种可悲的软弱,更不需要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父亲。
“主人……”
小巴蒂猛地转过头看向塔玛拉,极力压抑着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混乱情绪,让自己的姿态保持着绝对的谦卑与顺从。
但他那从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依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以及迫切想要从信仰的神明那里寻求某种答案的急促:
“您……为什么只对他用了一忘皆空?”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甚至不敢直视塔玛拉的眼睛。
“留下这个老东西的命……是因为您觉得死亡太过便宜他,所以对他还有什么……更残忍的安排吗?”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合理化眼前的一切,试图用更残忍的惩罚来填补自己内心的那块因为挥空的恨意而产生的空洞。
面对属下这种压抑着不甘与困惑的渴求,塔玛拉在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丝毫波澜。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将所有人的命运与痛苦都玩弄于股掌之间,高深莫测的黑魔王。
但在心底,她却冷笑着把那个发布任务的系统又拖出来狠狠地咒骂了一百遍。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直接用一发索命咒解决掉这个带路的累赘。
但克劳奇也不是非死不可。
有关今晚的记忆已经被抹去,那道牢不可破的誓言也依旧有效。
至少眼下,这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已经无法泄露她的秘密,更没有能力妨碍接下来的行动。
为了这样一条暂时无关紧要的性命,亲手毁掉永久解锁钻心咒的机会?
她还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
塔玛拉收起魔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小巴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巴蒂,死亡很多时候只是一种过于廉价的恩赐。”
她那清冷慵懒的嗓音在预言厅里幽幽地回荡开来,慢条斯理地吐露着最恶毒的真理: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他将带着刚才那份对你的愧疚,带着终于看穿我身份的震惊与释怀,永远地获得解脱。”
“他会觉得自己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回了一个父亲,甚至会在地狱里自我感动。”
“但我抹除了他的记忆。”
塔玛拉那双纯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极致的残忍:“当他再次醒来时,他依然是那个古板、虚伪、失去了一切的前司长。”
“他会继续带着对你那份扭曲的憎恶,带着亲手将妻子送进坟墓的悔恨,以及眼睁睁看着家族和仕途走向毁灭的痛苦,在漫长而绝望的折磨中苟延残喘。”
剥夺死亡的解脱,将对方从短暂的清醒与释然中强行拖拽出来,重新塞回那个充满无尽悔恨的痛苦深渊里去清醒地腐烂。
小巴蒂愣住了,显然,他从未想过还能用这种方式去摧毁一个人。
塔玛拉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声音随之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沉沦的悲悯。
“他曾让你在阿兹卡班那种生不如死的地方经受了十几年的折磨,区区一瞬间的死亡,怎么配得上这份痛楚?”
这番充满恶毒的说辞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至了冰点。
塔玛拉走上前,无声地逼近了小巴蒂,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黑眸盯住对方面具下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
“还是说……巴蒂,刚才他那几句软弱的遗言,让你产生了可笑的动摇,甚至让你觉得不忍心,想让他毫无痛苦地死去?”
小巴蒂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长袍。
“不!绝对没有!主人!”
他惊恐地疯狂否认着,甚至激动地单膝跪倒在塔玛拉的面前。
“我恨透了那个老东西!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您的惩罚简直是最完美的艺术,是这个伪君子应得的下场!”
“我对他只有纯粹的憎恨,绝没有任何动摇!”
看着这个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拼命证明自己残忍与忠诚的食死徒,塔玛拉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收回了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最好是这样。”
她随口丢下一句警告,随后偏过头,对着站在阴影边缘的奇洛挥了挥手。
“奇洛,把这个老东西扔出去,别让他碍了接下来的事。”
奇洛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拽着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克劳奇,消失在了预言厅沉重的大门外。
清场完毕。
塔玛拉转过身,面对着眼前那些高耸入云的黑色木架,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幽深的大厅里回荡。
“好了,各位。叙旧到此结束,找好你们各自的位置。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巴蒂、贝拉特里克斯、罗道夫斯,以及那些跟着她从阿兹卡班越狱的食死徒们瞬间化作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偌大且阴冷得令人发毛的预言厅里,此刻只剩下塔玛拉独自一人。
她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游荡在一排排的架子之间,最终,在第九十七排木架前停了下来。
塔玛拉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中间的那个预言球上。
在那个散发着淡淡白光的预言球下方,挂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标签,上面用细小的字体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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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王与(?)哈利·波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