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早上到供销社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闷劲儿,像是憋着一场大雨下不来。
她进了办公楼,没去自己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
李主任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李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门口,看那架势是在看院子里的天。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眉头先皱了一下,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对。
“静姝同志,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文静姝反手把门关上了,走到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李主任看她这架势,也不站着了,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李主任,清玉县的事,昨天晚上查清楚了。”
李主任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说。”
“昨天晚上我爸那边收网了,人赃俱获,账本也搜出来了,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从供销社后门出的货、什么价倒到黑市、谁经手、卖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李主任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文静姝把文仲平昨天晚饭时说的那些话,能说的、该说的,拣要紧的跟李主任交了底。
包括周秉义每个月往市里跑一两趟“跑关系”、侄子交代的“上面有人罩着”、倒出去的货不光是市供销社调拨的那一批,还有周秉义自己从周边县市搞来的货,大半年下来光现金就倒了好几万。
包括下午那三个电话。
李主任终于开口了:“清玉县那个仓库我进去看过,东西码在那儿,柜台上要啥没啥,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我当时只当是周秉义懒,工作不到位,顶多是态度问题,想着压一压、敲打敲打,让他把货摆上柜台就得了。合着这王八蛋是把东西从后门倒出去了?后门外面有车等着?黑市上暖水瓶卖十二块?他娘的,这哪是懒,这是坏,坏透了!”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当”地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片。
李主任平时是个笑眯眯的老好人,至少在文静姝面前,他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可今天这个火,他压不住。
他干了这么多年供销社主任,不是没见过下面的人偷奸耍滑、磨洋工、占点小便宜,周秉义那个仓库他去看过一眼,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深究。
现在听文静姝这一说,后脊梁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周秉义不是小打小闹,他是在挖供销社的根。
国家的物资、调拨的货品,从后门倒出去,高价卖给老百姓,中间赚的差价装自己兜里,这叫什么?
这叫喝老百姓的血。
李主任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你爸打算怎么办?”
“查到底。”
李主任的嘴角咧了一下。
“你爸这个人,我早就看出来了,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你爸说得对,这件事光靠公安一家推不动,供销社系统内部得先动起来。周秉义那个主任不能让他再干了,胡县长那边,至少得立案审查。但要走正规程序,得商业局和供销社两边同时使劲。”
他又走了两个来回:“静姝同志,我现在就去公安局。你爸在局里吧?”
“在,他昨天说了,今天上午等您过去。”
“那我现在就走。你先回业务科,正常上班,什么也别跟人说。这件事,在没有定论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打草惊蛇。”
文静姝点了点头。
李主任已经出了门,文静姝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下了楼。
看着李主任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不少。
李主任蹬蹬蹬跑下楼,冲院子里那辆绿色吉普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小陈!走,去公安局!”
小陈师傅正蹲在车旁边擦车灯呢,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赶紧跳上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文静姝站在一楼走廊的窗户后面,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业务科大办公室走去。
叶敏和周晓棠已经到了。
叶敏正趴在桌上翻一份调拨单,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拧着。
周晓棠坐在她旁边,正在把一份文件往文件夹里塞,抬头看见文静姝进来,冲她笑了一下:“文科长早。”
“早。”文静姝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
文静姝看了叶敏和周晓棠一眼:“叶姐,晓棠,你们俩来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文静姝的办公室。
文静姝顺手把门带上,反锁了。
叶敏是什么人,跟了文静姝这么久,一看她关门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就收了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周晓棠也敏感,站那儿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文静姝。
文静姝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个人坐下了。
“有个事,需要你们俩帮我做。这件事需要保密,别人问起来,你们就说不知道。”
叶敏和周晓棠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清玉县供销社今年以来的调拨台账,我要你们抄一份。从一月份开始,到最近的,一笔不落,全部抄一遍。清玉县从市供销社这里提了多少货、什么品类、什么数量、什么时间,全抄下来。”
叶敏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晓棠嘴唇抿了抿,点头等着下文。
“抄的时候去大办公室旁边那个小隔间,就是副科长那个办公室。叶姐,公示还没结束,你还没搬进去,正好用那间。门关上抄,别让别人看见。有人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就说整理档案,别多说。”
文静姝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怎么抄?在大办公室抄,不方便。去副科长那间小隔间。叶姐,你公示还没结束,那间屋子还空着,你还没正式搬进去,所以那间屋子现在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你们俩去那儿抄,关上门,别让大办公室的人看见你们在干什么。”
周晓棠听到“关上门”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更认真了几分。
“有人问起来,就说在整理科室档案。别说具体内容,也别说是清玉县的。别人问多了,就说‘科里安排的事,回头问科长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问“为什么要抄”,谁都没有问“是不是出事了”。
周晓棠她是秘书科出身的,对单位里的风向比一般人敏感,文静姝今天这个架势、这个语气,她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小了。
但她她虽然好奇,但更清楚自己的位置,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的不多嘴。
文静姝的语气带着歉意:“我知道这个活儿不轻。清玉县今年以来的台账,少说也有几十页,全是数字,抄起来费眼睛。但是我没办法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只能辛苦你们两个。”
叶敏语气里带着爽利劲儿:“文科长,您别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您交代的活儿,我们干就是了。您不跟我们细说,我们也不问,等您觉得能说的时候再说。”
周晓棠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就是,文科长,您放心,我们俩嘴严得很。抄完了交给您,绝对不乱说一个字。”
文静姝看着她们俩,点了点头:“三天之内交给我,能抄多少算多少,抄不完的跟我说,咱们再想办法。抄完了直接给我,不要让别人经手,也不要放在大办公室的抽屉里。”
叶敏站起来:“文科长您放心,三天之内肯定交。我跟晓棠两个人,加加班的事。”
文静姝冲两个人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你们现在就去,把清玉县的台账从档案柜里调出来,搬到小隔间去。别一次全搬,分几次,别惹眼。”
门关上,文静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还是阴着,远处又滚了一声闷雷,这回比刚才近了些。
剩下的时间,文静姝哪儿也没去。
业务科这边,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各人干各人的活,该对对单子的对单子,该写报表的写报表。
小隔间的门偶尔打开一下,叶敏或者周晓棠出来上厕所、倒水,然后又关上门进去了。
没人问她们在里面干什么。
中午文静姝没回家。
她平时中午是要回一趟家的,有时候回去吃饭,有时候回去歇会儿。
但今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在办公室里坐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
李主任上午去了公安局,到现在没回来。
这说明事情比想象的复杂。
如果只是简单碰个头,交代一下,早就该回来了。
可现在都快一点了,李主任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这说明他们谈的事不小,说明这里面牵扯的东西比昨天晚饭桌上知道的还要多。
窗外的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比早上还低,空气里那股子潮气更重了,像是随时要泼下来一场大雨。
她不敢离开办公室,万一李主任回来呢?
万一那边有什么消息要传达呢?
万一李主任从公安局打来电话呢?
电话铃确实响过两回,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伸手去接。
第一回是商业局打来的,问一份调拨单据的事。
第二回是清河县供销社打来的,说他们下个月的茶叶指标想追加。
两通电话都不是李主任,文静姝挂了电话之后,心里那点焦躁又往上拱了几分。
她索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拿起一份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文静姝甚至把办公桌上那几支钢笔全部灌了一遍墨水。
李主任没回来。
下班时间到了。
小隔间的门开了,叶敏和周晓棠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
叶敏的右手手腕上蹭了一块墨迹,周晓棠的食指侧面沾着一小片蓝黑色的痕迹,那是钢笔水渗出来的。
叶敏看见文静姝站在办公室门口,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文科长,今天抄了大概三分之一,明天我们早点来接着抄。”
文静姝点了点头:“行,你们辛苦了。明天早上别太早,正常来就行。”
叶敏应了一声,跟周晓棠一起出了办公楼。
文静姝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归拢,锁好抽屉,拎着挎包下了楼。
她把自行车从棚子里推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阴了一整天,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云层倒是比早上更厚了,连一丝缝都没有,整个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空气里那股闷劲儿压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比平时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