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市里的老孙。”
文仲平说的“老孙”文静姝不认识，但看林清君的表情，这个人应该有点分量。
“他在电话里跟我寒暄了半天，问我最近忙不忙、手上案子顺不顺利，绕来绕去绕到最后，说了一句‘老文啊，清玉县那边的事差不多就行了，别搞得太复杂，县里有县里的难处，底下人办事不容易，你当副局长的，要体谅’。我当时没接话，他就打了个哈哈把电话挂了。”
文静姝听着，胸口那股火已经开始往上拱了。
“第二个是商业局的郑副局长。他倒是直截了当，说‘文局长，听说清玉县供销社出了点事？那个周秉义是我老熟人，一个县供销社主任贪点小便宜，这个人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有时候脑袋转不过弯来。供销社系统内部的事，咱们内部处理就行了，你看是不是先把人放了，让他内部检讨检讨，别闹大了，闹大了对咱们风市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文仲平沉默了几秒：“第三个电话，是市里一个我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领导打来的。级别比前两个高。他没直说放人，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老文，清玉县的事查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牵扯太多人不好，影响面太大，市里还要考虑整体稳定。你作为副局长，要有大局观’。”
“大局观。”
文静姝冷笑了一声。
大局观三个字，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全反了。
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的时候，没人讲大局观；
周秉义把紧俏物资往黑市上倒、一倒就是大半年、倒了好几万块的时候，没人讲大局观；
现在查出来了、人赃俱获了、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钱去了哪里的时候，突然就有人来讲大局观了。
“你爸还没说完呢。”林清君看了文静姝一眼，示意她别急着插话。
“他还说：‘老文，你闺女在供销社干得不错，听说省里都表扬了，前途无量啊。年轻人有前途是好事，别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耽误了’。”
林清君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文仲平的手背。
文仲平看着文静姝：“静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文静姝点了点头，“爸，这已经不是清玉县内部的事了。周秉义只是个县供销社主任，他没那么大能量。胡县长出面，可以说是地方保护。可市里也打电话来，说明这件事往上有人。”
“他们这是警告你。他们就是在拿我威胁您。他们让你查到这里就收手，别往上捅了。爸，胡县长背后还有人。”
文仲平苦涩的点头。
“对，胡县长背后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我审了周秉义的侄子一整天，那小子嘴不严，交代了一个细节，周秉义每次去市里‘跑关系’，都会带一个皮包，里面装着‘礼物’。手表、床单、钢笔，全是紧俏货。我问市里那边谁收的，他说他只负责拎包，不知道。”
文仲平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三个电话之后，我自己又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合审出来的口供和账本上的记录，还有今天这三个电话，我大概能拼出来一个轮廓了。”
“周秉义往黑市倒货，这个事情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他背后那条线。他侄子说‘上面有人罩着’，这个‘上面’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整条利益链。从清玉县到市里，从供销社系统到商业局，甚至可能再往上，一层一层地牵着。倒出去的钱，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说白了就是往上送。说明周秉义每个月都要往上送钱，而且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套路。”
文静姝听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哪儿是什么供销社主任中饱私囊？
这是一整条蛀虫，从下往上啃，啃的是国家的物资，啃的是老百姓的饭碗。
“所以你今天接到的那三个电话，他们是怕周秉义扛不住，把上面供出来。他们是来掐火的。把周秉义这个火苗子掐灭在清玉县，别让它烧到市里来。”
林清君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塌了半截。
“我干了二十年公安，什么案子没办过？杀人放火的、抢劫偷盗的、投机倒把的，我什么样的犯人没审过？可我最烦的就是办这种案子。抓人容易，查账也不难，难的是查着查着，上面开始给你打电话了。一个电话你可以装没听见，两个电话你可以打哈哈，三个电话呢？明天会不会有第四个？”
“不过我什么时候因为有人打电话来说情就收过手？周秉义那帮人，把国家的物资倒腾到黑市上高价卖给老百姓，自己吃香喝辣，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这叫什么？这叫喝老百姓的血。我要是查到这里就收手，我这身警服就不用穿了。”
“而且，静姝，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黑市有时候也有它存在的道理，只要价格合理，黑市就有可取之处。老百姓私下换点东西，互通有无，我不反对。但你看看周秉义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把公家的货截下来，高价卖给老百姓，这是挖墙角。最可恨的是什么？是他们把老百姓当傻子耍，柜台上明明有货说没货，逼着老百姓去黑市上花高价买。这是人干的事？”
“他们这是在制造短缺！把国家的物资扣下来，故意让老百姓买不着，然后高价倒手，把国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当擦脚布，自己捞得盆满钵满。这种人，枪毙了都不冤。”
文静姝太了解她爸了。
她就知道，她爸不会就这么算了。
文仲平这个人，看着平时在家被老婆怼得跟小学生似的，但骨子里那根脊梁是直的。
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些领导打电话来“提醒”，只能让他更来劲，因为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官官相护”的套路。
他对黑市的态度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黑市有时候确实有它的道理，老百姓有需求，正规渠道供不上，黑市补这个缺口，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他一般不去专门打击。
可有一种人他特别恨，就是那种拿着国家的物资去黑市上高价倒卖、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把老百姓当傻子的货色。
这种人他见一个抓一个，从来不手软。
文静姝往前探了探身子：“爸，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文仲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下班之前已经安排贺明回去了，让他跟他爸说了今天审出来的大概内容。明天上午，我让贺局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详细的审讯记录给他看。贺局长是商业局的，供销社系统归他管，清玉县的事，他得出面。”
他偏过头看着文静姝：“静姝，你明天上班以后，跟李主任说一声。让他也去公安局找我，三个人一起商量。这件事不能光靠公安查，供销社内部得先动起来。周秉义那个主任，不能让他再干了。还有那个胡县长，至少得立案审查。但这些事，得商业局和供销社两边同时使劲，光公安一家推不动。”
文静姝使劲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跟李主任说。”
“静姝。”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有后怕，“你上回跟我说‘爸，你能不能安排人去清玉县的黑市转转’，我当时心里还觉得你想多了。现在看来，幸亏你提醒了我。幸亏我提前去查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说了一嘴，我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真要等事情闹大了、老百姓忍不下去了、有人往上面告了，我这个公安局长就是失职。而且……”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而且我今天审那个侄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周秉义上从市里回来，喝多了酒，跟手下人吹牛说‘风市供销社那个新来的文科长，上次来查咱们，被胡县长挡回去了，能把我怎么着？’那小子说，周秉义当时拍着桌子说，要是文科长再来查，就‘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文静姝愣了一下：“让我知道知道厉害？行啊，周秉义，咱就看看谁让谁知道厉害。”
“静姝。”文仲平的声音里带着严肃，“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上下班不要一个人走小巷子，中午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我这边安排两个人远远跟着你，你别觉得别扭。周秉义那帮人狗急跳墙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能拿我闺女的安全冒险。”
文静姝本来想说“爸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但看着她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来的焦灼和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行，爸，我听你的。”
“爸，”文静姝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句话问出来了，“这件事，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文仲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林清君一眼，林清君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察觉到文仲平的目光，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文仲平转回来看着文静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坦荡。
“查到底。”
“周秉义倒了货，拿了钱，往上面送了多少、送给了谁，账本上虽然没写全，但线索在那儿摆着。我干了二十年公安，查案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谁伸了手、谁拿了钱、谁替周秉义说了话，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们打电话来让我‘差不多了’，我偏要查个‘差不离’。他们让我‘顾全大局’，我偏要把这个大局翻过来让老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破坏大局。”
林清君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文，你可想好了。这件事查下去，得罪的人不会少。你今天接三个电话，明天可能接五个，后天可能有人直接找你谈话，甚至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想好了。”文仲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软了几分，但语气里的那根硬骨头还在，“清君，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要是连这种事都缩了头，我以后还怎么穿那身制服？老百姓拿票买不着东西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差不多就行了’？周秉义把国家的物资倒到黑市上赚黑心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讲‘大局观’？现在查到他们头上来了，他们开始讲大局了。这个大局，我不认。”
文静姝看着她爸那个样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股子跟着她爸一起豁出去的痛快。
“爸，我辛辛苦苦采购那么多物资，可不是让这帮人把钱装进自己兜里的。我每一张采购单上都签了字，每一箱每一件都是我亲手经手的。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采购的东西拿去喂自己的腰包。”
林清君这时候伸手覆在文仲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老文，不管那些打电话的人是什么来头，不管清玉县背后牵扯到谁，咱们家不怵。你干了二十年公安，什么时候因为有人打招呼就缩过脖子？你要是缩了，我林清君第一个不答应。”
“再说了，静姝现在是什么位置？风市供销社业务科科长。她手里调拨的物资，是给全市老百姓的，不是给周秉义那帮人倒卖的。她辛辛苦苦采购回来的东西，进了老百姓的柜台，那是她的功劳。被人截了、倒了、高价卖了，那是打她的脸。你当爸的查这件事，我当妈的第一个支持。还有……”
她偏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我闺女刚才说了，她帮忙采购那么多物资，可不是让他们把钱放进自己口袋的。这话我听着，对。”
文静姝冲她妈咧嘴笑了一下。
“爸，明天我跟李主任说完，跟你和贺局长碰完面。你放心，供销社这边我来盯，该给的材料我给，该配合的配合。周秉义那个保护伞，不管他是谁，都别想捂住这件事。”
林清君也说：“老文，你放手去干。家里有我和静姝，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管外面多少人给你打电话、多少人给你施压，回到家，我们娘俩都站你这边。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文仲平目光坚定：“行。那咱们家就一起把这件事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