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热气蒸腾,奶奶周桂兰一手攥着锅铲,一手掀开锅盖。
大铁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油亮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香味儿顺着灶房往外钻,钻到堂屋里每个人的鼻子里。
虎子第一个坐不住了,从后院跑回来,扒着灶房的门框往里探脑袋,被奶奶一铲子敲在手背上:“急什么急?你姑姑还没吃呢,轮得到你?”
虎子缩回手,揉着手背,嘴里嘟囔:“太奶奶偏心,姑姑都那么大个人了还偏心……”
“你姑姑多大也是我孙女。”奶奶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手里的锅铲翻得哗哗响,“去,叫你爸你叔他们摆桌子,别杵在这儿碍事。”
虎子“哦”了一声,转头就跑,边跑边喊:“摆桌子啦!吃饭啦!太奶奶炖了红烧肉!”
菜一盘一盘往上端。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炖粉条、熏鸡、糖拌西红柿、拍黄瓜、韭菜炒鸡蛋、茄子炖土豆,还有一小盆从后院现摘的嫩豆角清炒。
“坐坐坐!都坐!”奶奶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出来。
一屋子人呼啦啦围着方桌坐下来。
三个小家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爷爷坐在主位上,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文静姝碗里:“来,静姝,吃。”
一桌人边吃边聊。
大伯娘说罐头厂最近的订单。
二伯娘说学校里调皮学生的事。
孙晓梅抱怨财政局最近报表多得要命。
李秀莲说豆豆在托儿所又长胖了。
陈晓芸说年糕最近学走路一天要摔八跤。
你一言我一语,堂屋里嗡嗡的。
虎子坐在文静姝左边,豆豆坐在右边,年糕被陈晓芸抱在腿上,手里攥着一小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虎子一边啃鸡腿一边拿眼睛瞟文静姝碗里的菜,文静姝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他碗里,他立刻咧着嘴笑,露出一排豁牙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姑姑。”
豆豆见了,也把自己碗往文静姝这边推了推,仰着脸看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文静姝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给豆豆,豆豆满意地缩回去,拿小勺子舀着吃,吃得满脸油光光的。
文静姝闷头吃了大半碗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清君在旁边看着她那个吃相,想说两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闺女在外面忙成那样,回来多吃两块肉怎么了?
吃完饭后,碗筷被一群男人七手八脚地收走,女人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文静姝正捧着奶奶塞给她的一碗绿豆汤慢慢喝着。
二伯文仲义忽然从对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压低了声音:“静姝,二伯跟你说个事。”
文静姝扭头看着二伯。
二伯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话多,这么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不多,文静姝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有正经事。
“二伯您说。”
“静姝啊,二伯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知道,现在首都那几所大学又开始招生了,工农兵大学生,你知道吧?”
文静姝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知道。
1970年开始,大学恢复招生,但走的是“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路子,不考试,主要看政治表现和家庭出身,工农兵学员就是这么来的。
二伯继续说:“我那个工交局,今年分到了一个名额,去首都大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为难混在一起的复杂劲儿。
文静姝“嚯”了一声,首都大学的名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推荐上大学的含金量了,尤其是首都大学,全国最好的学校,别说一个县,就是一个市,能分到一个名额都是了不得的事。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挤破了头想给自家孩子争一个,二伯能弄到这个名额,确实是有本事。
“知道,二伯。首都几所大学确实在招,我们市里也分了名额,不过不多。”
“对对对!”二伯一听她门儿清,整个人往前凑了凑,“你也知道,这名额金贵。咱们清平县,整个县就分了三个名额,有一个在工交局。二伯现在不是局长嘛,这个名额从我手里过。我跟你说实话,二伯想把这个名额给你建军二哥。”
文静姝顺着二伯的目光看过去。
二堂哥文建军正坐在门槛上,大高个儿蜷在那儿,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根黄瓜,“咔嚓咔嚓”地啃着,跟豆豆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豆豆蹲在他旁边,小手里攥着半截黄瓜,仰着脸看他爸,嘴角全是黄瓜汁。
“二伯,这是好事啊。”文静姝收回目光,“二哥去读大学,出来就是正经大学生,以后发展空间大不一样。工交局运输队那边,二哥开大车是能干,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年轻多读点书……”
“我说的就是这个!”二伯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躁,“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二哥那孩子,干活没得说,踏实肯干,可就是读书上,咳咳……”
二伯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静姝,你也知道,你大堂哥文建国,大学毕业生,在县政府写材料;你三堂哥文建邦,也是大学生毕业,在文化馆;你四堂哥文建民,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机械厂技术骨干。咱们家这一辈,就你建军二哥学历上差了一截。当年也是没办法,他自己不爱念书,看见书本就犯困,你二伯我拿棍子撵都撵不动。”
文静姝听着二伯这番带着几分自嘲的话,心里明白。
文家这一门,确实是读书种子扎堆。
爷爷是校长,奶奶是老师,她爸文仲平在公安系统也是出了名的“文化人”。
到了这一辈,文建国、文建邦、文建民,一个个都是读书的料。
只有文建军,从小就不是那块料,看见课本就头疼。
可他有他的好。
二嫂李秀莲生豆豆那年,他跑长途回来,连夜骑自行车去乡下找老母鸡,就为了给媳妇炖汤。
豆豆半夜发烧,他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一宿,天亮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跟二嫂说“没事,你睡你的”。
二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当爹的无奈:“小学还能混个中不溜,到了初中,数理化一塌糊涂,高中更是费了牛劲才勉强毕业。后来上了运输队,开大卡车,倒是找到了他的路,方向盘一握,天南海北地跑,干得挺好。可你说,开一辈子卡车,终究是个体力活,趁着现在有这个机会,让他去读个大学,拿个文凭,以后往管理岗上转,不比天天在路上跑强?”
“开大车,风里来雨里去,跑长途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秀莲一个人带着豆豆,容易吗?再说了,现在年轻能干,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他还能开一辈子大车?这年头有个学历,将来转岗、提干,那都是硬条件。”
“可这个兔崽子,死活不去。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了,他就是不去,你说气不气人?你二伯我在工交局干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到点了,能给他铺的路也就这一条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二伯这个想法很正常,当爹的给儿子谋前程,天经地义。
文静姝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了。
二伯这是来找她当说客的。
“二伯,二哥为什么不去?他有没有跟您说什么原因?”
二伯语气里又气又心疼:“说什么了?他说他放心不下家里!他说秀莲一个人带着豆豆,他走了没人照顾。我说我跟你二伯娘可以照顾豆豆。我天天去接送幼儿园都行!他还是不去。我又说,你四弟建民就在市机械厂,平时也不怎么回家,家里就我跟你二伯娘两个人,清闲得很,你担心什么?他就是不听。你说他是不是犟驴?跟我一个德行!”
文静姝差点笑出来,二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二伯,您别急。我去跟二哥聊聊。”
二伯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真的?静姝,你跟他说,他准听!你二哥那个人,从小就听你的!”
文静姝哭笑不得:“二伯,您这话说的,哪有哥哥听妹妹的?”
“怎么没有?你们家晏和听不听你的?晏安听不听你的?建军这臭小子,从小你说话就比我们好使。有一回他非要买辆二手自行车,我不同意,他跟你念叨了一嘴,你说了句‘二哥那车不安全’,他第二天就说不买了。你说说,你说话是不是好使?”
文静姝被他二伯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文家这几个堂哥,包括许晏安和文晏和,还真没谁跟她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