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刚要起身往灶房走,就被奶奶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老太太那只干瘦的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力气却不小,摁得她动弹不得:“你给我坐着!刚骑了一个钟头的车,气还没喘匀呢,进什么灶房?你当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会烧火?”
文静姝张了张嘴:“奶奶,我这不是想帮把手嘛,我坐这儿吃现成的,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什么过意不去?”奶奶拿蒲扇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不容商量,“你上班累了一个礼拜,好容易回来一趟,还让你钻灶房?坐着!陪你爷爷说说话!”
大伯娘刘桂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嗓门亮堂堂地传过来:“静姝你坐着!你奶奶说得对,你一个礼拜就歇这么一天,还往灶房里钻什么?我跟你二伯娘两个人手脚麻利着呢,一会儿就齐活。你就安心跟你大伯二伯他们说说话,等吃现成的就行了。”
二伯娘王若兰也探出头来,声音温温柔柔的:“静姝,灶房里油烟大,你刚回来,脸上还带着汗呢,先歇歇。二伯娘给你炒你爱吃的鸡蛋,一会儿就好。”
几个堂嫂也纷纷开了腔。
大堂嫂孙晓梅放下手里的瓜子,一边拍着裤腿上的瓜子皮一边说:“静姝你就听奶奶的,坐着歇会儿。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伸把手就干完了,用不着你。”
二堂嫂李秀莲刚才还攥着她的手道谢呢,这会儿也跟着劝:“静姝你坐,你坐,我去端菜。”
三堂嫂陈晓芸抱着年糕,也冲她摆了摆手:“你就别跟我们抢活了,你那个脑子留着想大事,灶房这点小事用不着你。”
文静姝被这一圈人围着劝,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确实是这屋里唯一一个被按在椅子上的年轻劳力,再坚持就显得矫情了。
她干脆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奶奶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拿蒲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扇了一下:“这还差不多。本来就该这样。”
文静姝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大伯娘,二伯娘,辛苦你们了!回头我给你们带好东西!”
“你少来!你哪回回来不带东西?”大伯娘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带着笑。
文静姝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块西瓜啃了两口,看着一屋子人忙忙碌碌,灶房里传出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葱油的香气顺着门帘子往外钻。
二伯娘在灶房里喊了一句“建军媳妇,把那个大碗给我递过来”,李秀莲应了一声就钻进灶房去了。
虎子和豆豆在后院追鸡的动静时远时近,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和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大伯文仲山目光落在文静姝脸上:“静姝啊。”
“嗯,大伯?”文静姝抬起头。
“我上回听仲平说,你那个出口的大项目收尾了?两万条裙子?还顺利吧?”
大伯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文静姝注意到他拿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那个动作暴露了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
文静姝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桌上的小竹篓里,语气轻快:“挺顺利的,大伯。比预想的快了好几天。报关、外汇结算的手续全都走完了,现在就等漂亮国那边上架之后的反馈。”
她继续说:“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那边的消费者买不买账。咱们这边能做的都做了,生产线、质量、包装,一样没落下,剩下的就看那边市场的反应了。”
大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但眉心那点拧劲儿还没完全散开。
文静姝多敏锐的人,一眼就看出大伯还有话没说完。
“大伯,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大伯“嗐”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笑里头又掺着些实实在在的着急。
“静姝,大伯跟你说个事,你帮大伯琢磨琢磨。”
文静姝坐直了身子,扭过身来正对着他:“大伯您说。”
“静姝啊,大伯跟你交个底。我们罐头厂,今年也接了出口任务。”
文静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静姝啊,你大伯我在罐头厂干了快二十年了,从一个车间技术员干到副厂长,再到厂长,厂里那几条生产线什么脾气,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我们厂主要生产什么你也知道,水果罐头。桃子的、杏子的、苹果的、梨的,还有糖水山楂、糖水樱桃,前几年还试过做糖水橘子,卖得也还行。”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烦闷:“说实话,在国内市场上,我们厂的罐头不愁卖。风市哪个供销社门市部不摆我们厂的货?老百姓逢年过节走亲戚,提两瓶水果罐头,那是有面子的事。尤其是桃子罐头和山楂罐头,做多少卖多少,供不应求。”
文静姝点了点头,这点她清楚。
她自己在供销社系统干了这么久,风市罐头厂的货确实是紧俏东西,每次调拨下去,柜台上一摆就没了。
大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静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国内卖得好,那不是本事。风市就咱一家罐头厂,老百姓想买水果罐头,不买咱家的买谁的?可出了风市呢?出了禾省呢?咱这厂子,说白了就是在自己家门口横,出了门就软了。”
他抬头看了文静姝一眼,目光里紧迫感:“今年翟书记在大会上反复强调出口创汇,市里各个厂子都在琢磨怎么往外走。你那个两万条裙子的出口项目搞下来,服装厂那边李厂长在全省都出了名,前几天开会,人家省里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我们罐头厂呢?还是老样子,国内老百姓确实认,逢年过节走个亲戚拎两罐黄桃罐头,体面得很。但是出口成绩,说实话,一直不理想。”
大伯继续说:“前阵子我跟商业局的贺局长聊过一次,他说了实话,咱们的水果罐头,到了国外,人家根本就不认咱们的罐头。不是说咱们质量不行,就是没新意,人家一看就没有购买欲望。”
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静姝,大伯知道你点子多,你那个脑袋瓜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你在供销社搞采购,接触的物资多、路子广、想法也活络。大伯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能帮咱们罐头厂想个新路子?哪怕给大伯提个方向,大伯自己去琢磨也行。市里马上要组织参加十月份首都的秋交会了,商业局那边说今年规模大,来的外商比往年都多,我想拿点新东西去试试水。”
他叹了口气:“我就想着,你上次去东北给那些外国人当翻译,又搞出口,又搞引进,你不是跟那些外国人打过交道嘛,你见过他们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口味。大伯今天也不跟你绕弯子,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能给大伯指条明路?”
文静姝没急着接话,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罐头厂的问题,其实她多少能理解一些。
1970年的中国罐头出口,在国际市场上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中国罐头拿出去,就跟一个刚从乡下来到城里的老实孩子似的,东西不差,但跟人家那个花花世界比起来,就显得有点“土”。
水果罐头这个品类,在国际市场上确实有空间,但关键是要有特色。
国内的水果罐头在价格上有优势,但产品太单一,口味太传统,包装也太朴素,放在国际货架上确实不起眼。
她大伯这个人,她是了解的。
文仲山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对那个厂子有感情,对厂里那几百号工人更有感情。
他着急不是为了自己多拿多少奖金、多升多大的官,他是真着急——罐头厂如果一直只靠国内那点市场,早晚有一天会被时代甩下去。
这年头虽然还没到那种“不进步就淘汰”的时候,但她大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他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而且现在整个风市都盯着出口呢,翟书记在大会上强调过好几回“出口创汇是当前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市里各个厂矿都在想办法往外走,罐头厂要是拿不出什么亮眼的出口成绩,他这个当厂长的,压力能小吗?
文静姝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罐头,出口,漂亮国,国际市场……
她在现代的时候虽然学的是英语专业,但那时候做翻译、做外贸笔译,接触过不少食品出口的资料。
她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体现中国特色、又符合国际市场口味、还能让罐头厂现有生产线改造成本最低的产品。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系统仓库里那批“冰糖烤梨·鲜炖雪梨银耳羹”的包装,透明的罐子里,一整颗梨泡在清亮的汤汁中,周围点缀着红枣、枸杞、银耳,卖相精致得跟艺术品似的。
那玩意儿是在现代超市里摆在精品货架上的东西,一罐能卖到十几块人民币。
她还跟室友吐槽过“这不就是炖的梨汤吗,换个包装就翻十倍价格”。
但放到1970年的国际市场上,那就是独一份。
她没办法直接把系统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伯看,但她可以把那个思路转化成罐头厂能做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