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清玉县供销社的仓库门口,胡县长和周秉义还站在那儿。
吉普车的尾灯早就消失在路尽头了,但周秉义的腿还在抖。
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脸,那手帕已经湿透了,拧出来的能有一小碗水。
“胡县长……”周秉义的声音有点哑,“李主任他……他真就这么算了?”
胡县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路尽头,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换上了一副阴沉的表情。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着周秉义:“算了?你想得美。”
周秉义的脸更白了。
胡县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李主任今天回去,肯定要写材料。他那个人,轻易不发火,发了火就记仇。你今天那柜台上的事、仓库里的事,让他抓了个正着,他能算了?”
周秉义的腿又开始抖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胡县长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这两天赶紧把账给我做平了!柜台上该上的货赶紧上,仓库里的东西该入账的入账,该走的手续走齐。还有——”
他目光往供销社院子里扫了一眼:“今天柜台上的那三个人,你给我管住嘴。还有张大磊,你也给我敲打敲打。谁要是把今天的事往外说,或者把以前的事翻出来,你知道后果。”
周秉义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胡县长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你呀,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李主任来,你事先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周秉义苦着脸:“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来啊!而且……而且他带的那两个年轻姑娘,我根本不认识。谁知道那个文科长这么年轻?柜台上的人都不认识她……”
“不认识?”胡县长皱了皱眉,“风市供销社建社以来最年轻的科长。你连她都不认识,你这主任怎么当的?”
周秉义低着头,不敢接话。
胡县长看着他那个样子,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半个月,把整改报告写好,送到市供销社去。面上要过得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周秉义点头如捣蒜。
胡县长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还有,那几个售货员……该批评批评,该扣工资扣工资。做做样子,也得做。”
周秉义使劲点头:“我这就去办!”
胡县长没再说什么,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
李主任在前面忽然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小陈,走青石桥那条路,直接去清水县。咱们今天得把两个县都走完,不能半途而废。”
小陈师傅把车开得比来时快了不少,碎石子路颠得后座三个人跟炒锅里的豆子似的,蹦起来又落下去,。
叶敏的脑门磕在车顶棚上,“咚”一声闷响,她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嗓子。
李主任从前排回过头来,瞅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小叶,回去让你妈给你煮个鸡蛋滚滚,别磕出个包来。”
叶敏呲着牙揉脑门:“李主任您还笑,我这脑袋可值钱了,磕坏了您得赔。”
“赔你两斤白糖,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
文静姝扒着车窗往外看,心里估摸着时间,到清水县供销社怎么也得五点多了,人家怕是都要下班了。
小陈把车停在离门市部三十来米远的巷子口,偏过头来问:“李主任,还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李主任把蒲扇往座位上一搁,回头看了文静姝和叶敏一眼,“你们俩先下去,我跟小陈晚一步。今天不管看到什么,都给我稳住了。”
文静姝和叶敏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里面的几个售货员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靠门口那个年轻女售货员正把柜台上的算盘往抽屉里塞,算盘珠子哗啦一响,然后又弯腰去拿柜台底下的搪瓷缸子和网兜,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准备下班的架势。
中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大姐,正拿抹布擦柜台面,擦得倒是挺认真,连玻璃柜台的边角都抹到了。
最里面那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同志,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正在锁钱匣子,咔嚓一声,又拽了两下确认锁死了。
文静姝和叶敏没说话,就在柜台前面慢慢绕,从副食柜台绕到日用百货柜台,步子慢悠悠的,眼睛却一刻没闲着。
副食柜台的玻璃柜里码着点心、两罐子红糖、一罐白糖,旁边还摞着几包茶叶,虽然不算琳琅满目,但至少每样都有货。
日用百货那边暖水瓶整整齐齐摆了四五个,有竹壳的也有铁壳的,毛巾叠了一摞,肥皂码了两排,搪瓷盆大小号各摞了几个。
货品算不上多丰富,但跟清玉县那空荡荡的柜台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那个圆脸大姐先沉不住气了,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着急:“同志,你们想买什么赶紧的,我们快下班了。毛巾、肥皂、暖水瓶都有,要什么说话。”
那个男同志在旁边接了一句嘴,那股子不耐烦劲儿藏都藏不住:“就是,你们要买啥赶紧挑,我们六点准时关门,这是规矩,过了点儿就不卖了,谁来了也不卖。”
他说着还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那挂钟的指针才快指到五点二十,钟摆左右晃荡着,“滴答滴答”的,跟催命似的。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也不算难听。
文静姝和叶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没去清玉县,光听这句话,她们肯定觉得这态度够呛。
可刚从清玉县那个门市部出来,那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那个趴柜台打盹的年轻姑娘、那个拿报纸遮脸的男售货员,再听清水县这位大姐一句“赶紧的”,竟然觉得……
还行?
至少人家站起来了,至少人家问你要买什么了,至少人家没把瓜子壳吐你脚底下。
叶敏嘴角抽了一下,凑到文静姝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文科长,我是不是被清玉县整出毛病了?我怎么觉得这大姐态度还挺好?”
这就是对比的魔力,清玉县那帮人烂得能把人气笑,到了清水县,这帮人态度也就那样,可偏偏因为刚从清玉县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竟然觉得“也能接受”,这叫什么事儿?
文静姝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抿了抿嘴,轻轻碰了一下叶敏的胳膊,示意她别露馅。
她转过头,冲那位大姐笑了笑,语气温温和和的:“同志,我想看看暖水瓶,还有毛巾和肥皂,都什么价?”
大姐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转身往货架那边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暖水瓶有两种,一种铁皮的,一种竹壳的。毛巾有三毛五的,也有四毛二的,厚的贵一点。肥皂六毛一条,要票。你们要哪种?”
文静姝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把价格跟风市那边的门市部对了一下,差不多,没乱要价,也没说要“看态度”才卖。
圆脸大姐一边答话一边拿眼睛瞟墙上的挂钟,分针已经指到五了,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倒是买不买啊,我这还等着锁门呢。
叶敏装作随意地绕着柜台走了一圈,目光往货架后面瞟。
货架顶上码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的标签她看不太清,但有一个箱角露出了一截暖水瓶的竹壳编纹。
她收回目光,冲文静姝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有货,量应该还不少。
正这个时候,传来脚步声,李主任走了进来,小陈跟在后头。
李主任这回没像在清玉县那样慢悠悠地转,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柜台里的东西,脸上那团黑气散了几分,但嘴角还是绷着。
那位大姐看见李主任进来,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旧汗衫和补丁裤子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这人看着像个普通老农民,但又觉得他身上那股子气度不太像,于是多看了两眼。
那个男同志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李主任目光落在文静姝脸上,那眼神分明在问:“怎么样?”
文静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主任冲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文静姝会意。
从挎包里掏出工作证,翻开,递到圆脸大姐面前。
圆脸大姐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工作证上那行字,声音比刚才软了八度:“市供销社的?文科长?哎呀,您怎么这会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文静姝把工作证收回来,侧身让了让,指着李主任:“这位是市供销社李克行李主任。”
圆脸大姐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那个锁钱匣子的男同志听见“李主任”三个字,手一抖,钥匙串“哗啦”又滑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捞。
靠门口的年轻女售货员倒是反应最快,把手里的网兜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后面跑,布帘子一掀,脚步声蹬蹬蹬往院子里去了,嗓门扯开了喊:“刘主任!刘主任!市里来人了!李主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