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刚收下去,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文静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转身,走到文仲平旁边坐下来。
“爸,陈老师那边,有消息没有?”
文仲平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舟舟正蹲在葡萄架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一片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完全没有注意堂屋里的动静。
“你师公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断绝关系的声明,今天见报了。主动下放的申请也递上去了。学校那边态度还行,毕竟是他们主动提的,比等着被赶强。地点还没最后定,但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走程序的事,快得很。上面本来就想让他们走,只是缺个由头。你师公主动提了,他们顺水推舟。”
“我和你二伯也找人了。清平县附近能接收的公社不多,筛来筛去,有两个村比较合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摊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清楚,两个村子的位置、距离县城的路程、周边的山川河流,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
“这个是北河大队,这个是前进大队。”文仲平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位置,“北河大队离县城近,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但是大队长换了新的,我不太熟。前进大队稍微远一点,骑车差不多半小时,靠山,但是大队长你爸熟。”
文静姝的目光落在“前进大队”上。
“前进大队的大队长叫刘志国。”文仲平的手指在那个小圆点上敲了敲,“人实诚,老实巴交的,不整那些弯弯绕绕。做事公道,村里人都服他。”
“前年他们大队仓库被盗,丢了不少储备粮,是我带人过去破的案子。那案子不大,但刘志国记了挺久。每次来县里,都要绕到公安局来,给我带一兜子红薯或者几斤小米,推都推不掉。当然每次我都会回礼。”
“所以,要是陈老师他们能去前进大队,那边有人照应,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而且村子靠山,偏是偏了点,但偏有偏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上面的人懒得跑那么远去找麻烦,他们也能清净一点。”
“爸。”
“嗯?”
“您真厉害。”
文仲平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笑了:“那可不,你爸我不厉害谁厉害?你妈除外。”
林清君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块,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算你识相。”
文仲平嘿嘿笑了两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文静姝把苹果块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
豆豆眼尖,第一个冲过来,抓起一块最大的,转身跑到舟舟面前,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这块最大!”
说完又噔噔噔跑回去,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好了,该回家了。”文建军站起来,把豆豆从地上捞起来,文建军夹着豆豆往外走。
豆豆倒挂着,脸正好跟文静姝的膝盖平齐。
他伸出手拽了拽文静姝的裤腿:姑姑,我晚上能不能跟你和舟舟睡?
文静姝还没来得及开口,文建军已经替她回答了:不能。
为什么?
姑姑今天刚拆线,你那个睡姿,能把姑姑踹到床底下去。
豆豆不服气:我睡觉可老实了!
舟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睡觉也老实。
文静姝看着这两个声称自己睡觉老实的小人儿,嘴角抽了一下。
下午她推门进房间的时候,豆豆整个人横过来了,一只脚搭在床沿外头晃荡,另一只脚蹬在墙上,被子卷成一团咸菜状被压在屁股底下。
舟舟也没好到哪去,明明醒着的时候很要好的两个人,睡着了就像打仗一样。
那张床,两个三岁的小人儿往上一躺,简直就是一个小型战场。
而她这个刚拆线的伤员,要是夹在中间,怕不是要被踢成重伤。
文静姝本来还想帮着说两句,但现在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豆豆乖。”她蹲下来,伸手在豆豆圆溜溜的脑袋上揉了揉,“等姑姑胳膊全好了,再接你和舟舟一起睡,好不好?到时候咱们三个挤一张床,姑姑给你们讲故事。”
豆豆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到舟舟面前,拉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叮嘱:“舟舟,你今天晚上自己睡。等我姑姑胳膊好了,咱们三个一起睡。到时候你睡里边,我睡外边,姑姑睡中间。”
舟舟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剩下那块最小的苹果块塞到豆豆嘴里:“哥哥吃。”
豆豆嚼着苹果:“明天,太奶奶家,你等着我。”
文建军冲文静姝摆了摆手:“静姝,走了啊。”
“二哥路上慢点。”
堂屋里安静下来。
舟舟还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不再晃了。
文静姝在他面前蹲下来,“舟舟,你是不是想豆豆哥哥了?”
舟舟从石凳上滑下来,伸出两只小胳膊,声音闷闷的:“姑姑抱。”
文静姝把他抱起来。
舟舟看着她:“姑姑,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见到?”
文静姝抱着舟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他的小脸捧起来,两只手托着他软乎乎的脸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
“快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已经快好了。等再过几天,姑姑就带你去看他们,好不好?”
文静姝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舟舟放在椅子上,转身去拆堂屋方桌上那两个大包裹。
她爸和二哥下午去邮局取回来的,拆开分一下,一部分明天去爷爷奶奶家拿着,上次大部队来看她,都给了不少钱,每家都准备一些。
“明天下午,让二哥帮忙跑一趟。”她把给沈知珩的那份单独放在椅子上,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剩下的家里自己用,省城的同学都有回信了,有的邮了不少东西,等方便了还要再联系。
东西收拾完,她抱起舟舟去洗漱。
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但还是坚持自己拿毛巾擦了脸,又自己伸出小手让她检查有没有洗干净。
回到房间,她把舟舟放在床上,盖上那床小被子。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均匀下来了。
文静姝靠在床头,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今晚大概不会再横过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