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建军是傍晚六点到的。
豆豆大老远就听见铃铛声了。
他从凳子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院门口扒着门框喊:“爸爸!我在这儿!”
文建军看见儿子那张圆脸从门框后面探出来。
他走过去一把将豆豆捞起来,扛在肩膀上。
豆豆倒挂着咯咯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三叔!三婶!”
文仲平正蹲在枣树底下择菠菜根,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建军来了?正好,晚上在这儿吃。”
“不了三叔,我接上豆豆就回去——”
“回去什么回去,豆豆说秀莲今天值夜班,你一个人回去还得现做,麻烦。就在这儿吃,吃完再走。”
林清君从厨房探出头:“留下吧,我都做你那份了。”
文建军站在院子中间,一只手扶着肩膀上豆豆的腿,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想客气两句,但林清君已经把锅盖掀开了,排骨肠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豆豆立刻从他肩膀上低下头,倒挂着看他爸的脸:“爸爸!你肚子叫了!我都听见了!”
文建军的耳尖红了:“没叫。”
“叫了!咕噜一声。”
文建军认命了:“行,那就麻烦三叔三婶了。”
豆豆一听他爸不走了,高兴得跑到林清君身边,仰着脸,两只小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三奶奶,我要吃两碗。
林清君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得了吗?
吃得了!豆豆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我饿了。
你刚才吃了鸡蛋糕,半个苹果,三颗奶酪糖。文静姝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帮他数,你那个小肚子是无底洞吗?
豆豆想了想,认真地说:
堂屋里,方桌已经摆好了。
两个小家伙并排坐着,豆豆的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舟舟的脚也悬着,晃的节奏跟豆豆一模一样。
面条上桌的时候,每个人的碗里都卧着一个荷包蛋。
豆豆夹起一根面条,仰着脑袋把面条的一端塞进嘴里,然后“吸溜”一声,面条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甩着尾巴弹了他一脸汤。
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舟舟吃面条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他把面条用筷子卷成一个小卷,确认不会甩汤了,才塞进嘴里。
他咽下去之后转过头看着林清君:“奶奶,好吃。”
林清君听见这一声“奶奶”,没抬头,然后把那块最大的排骨肠夹到了文静姝碗里。
文仲平喝了口汤,看着舟舟。
小家伙正低着头用筷子卷面条。
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菠菜叶,自己不知道。
“舟舟,上午跟姑姑去上班,好不好玩?”
舟舟抬起头,菠菜叶还挂在嘴角,一颤一颤的。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文仲平愣了一下:“又好玩又不好玩?”
舟舟抬起头看着文仲平,那双大眼睛里带着认真:“姑姑的办公室,好玩。画画,画了好多蚯蚓。叔叔阿姨,都很好。”
他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了抿:“但是,有人欺负姑姑。”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文仲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文晏和端着碗的手不动了。
林清君放下汤勺,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豆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椅子上转过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谁欺负姑姑?!”
舟舟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紧张,小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他转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然后鼓起勇气说:“有个叔叔。他说,姑姑不能带我去上班。”
“什么?”文仲平的声音沉下来了。
舟舟认真地补充:“他说,办公室不是带孩子的地方。”
文建军的手已经攥成拳头了。
豆豆气得脸都红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拳头攥得比文建军还紧。
“我明天去找他!我有枪!啪啪啪!”
文建军一把捞住儿子的后领把他拽回椅子上:“你坐下。你那个枪连鸡都打不中。”
豆豆在他爸爸手里挣扎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坏人我能打中!”
豆豆看着舟舟:“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舟舟被他这个气势震住了,然后认真地说:“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豆豆追问,架势活像一个正在审讯嫌疑人的小公安。
舟舟想了想,用手在头发上比划了一下:“头发,这样。衣服,新的。
文静姝差点被他的描述笑出声来,但看看桌上其他人一个比一个严肃的表情,赶紧把笑憋回去了。
“静姝,”文仲平的表情很认真,“怎么回事?”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文静姝放下筷子:“爸,真没什么大事。当时我们副科长和赵卫国说了几句关于带孩子上班的事,舟舟可能听不太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就以为是有人欺负我。”
“后来没事了,徐副科长给了五天适应期,让我尽快安排舟舟上托儿所。”
“这个赵卫国和他爸赵怀安的性格还挺像。”
“爸,您认识?”
“前几天找人打听了一下。赵怀安这个人,能力有,就是……”他找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心眼太多。你这同事随他。”
林清君端起碗:“送供销社托儿所?”
“嗯。”文静姝点了点头,“我们供销社托儿所条件挺好的,离办公室也近,中午可以去看他。”
林清君看了舟舟一眼。
小家伙正仰着脸看着她,她伸手把那片菠菜叶拿掉:“到时候看孩子状态。他要是不愿意去,别硬送。实在不行,我来想办法。”
豆豆在旁边听大人说了半天,大概听懂了关键词是“托儿所”。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然后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老高:“姑姑!舟舟去我的托儿所!我保护他!”
文建军在旁边差点被面条呛着:“你的托儿所?”
“就是我上的那个!”豆豆转过身看着他爸,“老师说我最乖!让我当小组长!舟舟去了,我给他当组长!”
文建军伸手在豆豆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你先把你碗里的面条吃完再说。”
文静姝看了看豆豆,忽然问:“二哥,豆豆现在上的那个托儿所,是二伯娘学校的吧?”
文建军点了点头:“对,我妈她们学校的。你二嫂她们卫生院小,所以没有托儿所,我们运输队就更别提了,几乎全是男的,谁给你办托儿所?所以豆豆从两岁就跟着我妈在学校托儿所待着。”
“不过学校那个托儿所,说实话,条件一般。孩子多,老师少,一个班三十多个小孩,就两个老师看着。我妈自己也是老师,忙起来顾不上他。伙食就更一般了,中午就是馒头加白菜汤,一周吃一回肉。”
豆豆在旁边插嘴:“前天的白菜汤里有豆腐!这么大一块!”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指甲盖大小。
文建军看着儿子那根比划的指头,嘴角扯了一下:“对,这么大一块。”
文静姝看着豆豆那张圆嘟嘟的脸。
这孩子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点,脸上那两团红扑扑的肉,看着结实,实际上到了冬天,脸皴得跟猴屁股似的。
去年过年她亲眼看见李秀莲往豆豆脸上抹蛤蜊油,豆豆疼得龇牙咧嘴,李秀莲一边抹一边红着眼眶说“托儿所教室里炉子不够热,孩子在里头坐一天,脸都皴了”。
“二哥,要不然让豆豆也来我们供销社托儿所?”
文建军愣住。
文静姝趁热打铁:“我们供销社托儿所条件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供销社嘛,近水楼台先得月。托儿所的伙食是供销社食堂统一供的,跟职工吃的一样。冬天教室里炉子烧得旺旺的,孩子不用挨冻。”
“而且跟我们办公室在一个院子。我每天中午吃完饭就能过去看一眼,两个小家伙有什么事儿,老师随时能找到我。”
豆豆已经听明白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爸爸!我要去!我要和舟舟一起!”
文建军张了张嘴:“你妈那边——”
“妈妈那么好,肯定会同意的!”豆豆振振有词。
他指了指舟舟:“我们俩都去!早上一起去,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
舟舟仰着脸看着文建军:“豆豆哥哥陪我,我不怕。”
“行。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她要是点头,就让豆豆转过来。”
文建军这个人,嘴上说“商量商量”,其实心里已经点头了。
他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和李秀莲商量着办,这是他们两口子过日子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