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
文建军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二八大杠,听见动静站起来,把抹布往车筐里一扔,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文静姝就听见了她爸的声音。
建军,静姝在你这儿吧?
三叔!在在在,在屋里呢。文建军侧开身子,三婶也来了?晏和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文静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阵仗,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爸,妈,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你妈说你今天去省城跑了一天,又带了个孩子回来,怕你一个人弄不了,非要来接。
林清君从他旁边走过去:也不知道是谁,一下班就催着我出门,连饭都没吃完。
文仲平的嘴张了张:我不是怕天黑了路不好走嘛......
林清君走到文静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路上累不累?”
“不累。建军哥开车稳当着呢,一点都不颠。”
林清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那双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陌生人,瞳孔微微缩着。
他没有躲,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文静姝赶紧走过去,蹲下来,用右手揽住他的后背。
“舟舟不怕。”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是姑姑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姑姑的哥哥。都是好人。他们来看舟舟的。”
文静姝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文静姝抱着舟舟走到院子里,站在她爸妈面前。
“舟舟,这个是姑姑的爸爸,你要叫爷爷。”
舟舟慢慢从她肩窝里抬起脸,露出一双大眼睛。
舟舟看了看文仲平。
文仲平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一个他自认为但实际上有点像在审讯嫌疑人的笑容。
爷爷好。
文仲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老菊花。
哎!好!好孩子!
林清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来,没有伸手去抱,而是从拎着的布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草莓。
她把手伸到舟舟面前。
“舟舟,奶奶给的。”
舟舟看着草莓,又看了看林清君。
然后他伸出小手,接过去了。
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宝贝。
“谢谢奶奶。”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文晏和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和舟舟平齐。
“舟舟,我是叔叔。”
舟舟看着他。
文晏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舟舟手心里。
是一颗奶糖。
舟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奶糖,又抬起头看了看文晏和。
“叔叔。”他叫了一声。
文晏和点了点头。
豆豆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跑过来,仰着脸看着文仲平,小胖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三爷爷,我呢?
文仲平低头看着他:你什么?
我是男子汉!我和舟舟都是男子汉!我们拉过钩的!
文仲平哈哈大笑,他蹲下来,两只手握住豆豆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
行,你是男子汉。男子汉豆豆,你负责保护好舟舟,好不好?
豆豆的小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扬得能看见鼻孔,我保护舟舟,舟舟保护姑姑。我们分工的。
林清君这时候说:“行了,回家。”
豆豆一直追到院门口。
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自行车后座上的舟舟喊。
“舟舟!你明天还来不来?”
舟舟坐在文静姝怀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
听见豆豆喊他,他把脸从文静姝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豆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静姝。
想问又不敢问,想要又不好意思要,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挂在睫毛上,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文静姝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都化了。
这孩子,他是真的想跟豆豆玩。
但他不敢开口。
大概是怕一开口,姑姑会觉得他麻烦。
文静姝搂紧了他,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文建军和李秀莲。
“二哥,二嫂,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文建军看着她说:“怎么了?”
“明天中午,让我爸去托儿所把豆豆接出来,到我家吃午饭。下午让两个小家伙在我家玩,晚上再让我爸给豆豆送回来,行不行?”
李秀莲从文建军身后探出头来:“这怎么行,太麻烦三叔三婶了。你胳膊还没拆线呢,带一个孩子就够累的了,再加一个……”
“二嫂,不麻烦。”文静姝打断她,“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而且你看……”
她低头看了看舟舟。小家伙还仰着脸看着她。
“舟舟跟豆豆玩得好。豆豆来了,舟舟有个伴儿,比一个人闷着强。”
文建军看着舟舟。
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但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说。
文建军被他看得扛不住了,转头看李秀莲:“秀莲,你说呢?”
“行。豆豆去了别淘气,听姑姑的话。”
文静姝低头看着舟舟,冲他眨了眨眼:“舟舟,听见了没有?明天豆豆哥哥来咱家。”
舟舟转过头看着豆豆:“明天,你来。”
豆豆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我明天一放学就跑过来!你等着我!”
文建军在旁边“嘿”了一声:“你跑什么跑,你三爷爷去托儿所接你,你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别乱跑。”
豆豆立刻换了一副乖巧表情,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身子左右晃了晃:“知道了爸爸。我就在门口等,哪儿也不去。”
文静姝看着他这副光速变脸的功夫。
这孩子,以后不去演戏可惜了。
文仲平站在旁边被他闺女安排的明明白白。
文晏和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说定了?说定了就走。”
文静姝把舟舟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一点。
自行车轮子开始转动的时候,豆豆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舟舟!我明天就去找你玩!”
舟舟从文静姝的肩膀上探出脸,冲豆豆点了一下头。
文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自行车拐出巷子,伸手在豆豆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明天就见面了,嚷那么大声干嘛。”
豆豆仰起脸看着他:“爸爸,舟舟是我第一个哥们儿。”
文建军嘴角抽了抽:“你昨天不是说铁蛋是你哥们儿吗?”
豆豆想了想,摆了摆手,那动作跟他爷爷文仲义一模一样:“铁蛋是昨天的哥们儿。舟舟是今天的。今天的比昨天的重要。”
文建军决定不跟三岁的儿子探讨“哥们儿的时效性”这个哲学问题。
他一把捞起豆豆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进了院子。
豆豆倒挂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咯咯笑得跟下蛋的母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