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谢文贵不在,大概是去高长河办公室了。
马德胜他们还没回来。
文静姝把左臂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右手枕着脑袋,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白糖的价格她早就想好了。
调拨价是六毛一斤,她系统里的白糖成本不到三分钱一斤。
但她不能报太低,太低了反而惹人怀疑,哪有糖业烟酒公司比糖厂还便宜的?
就报六毛。
跟调拨价持平,手续正规,价格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数量呢?采购清单上要500公斤,她报600公斤。
多出来的一百公斤,算是她超额完成任务。
头一炮,得打响。
下午三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马德胜第一个进门,脸上带着疲惫。
他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老马,怎么样?郑燕燕问。
马德胜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别提了。跑了三个公社,鸡蛋倒是收了点,但白糖就别提了他摇了摇头,一根毛都没见着。
我姐夫那边我也打电话问了,说今年市食品公司的白糖也紧,条子批不出来。让我别等了,等也白等。
陈东海也回来了,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谢文贵桌前汇报了几句。
然后是小王、大刘,一个个回来,一个个汇报。
有的搞到了一部分,有的空手而归。
赵卫国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虽然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嘴角往下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分给大家。
大家辛苦了。
马德胜接过去,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卫国,你那边怎么样?
赵卫国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市里那边我也问了,白糖确实紧。我爸说今年南方甘蔗减产,调拨量比去年少了三成。他那边也批不出条子来。
谢文贵大概是从高长河办公室刚回来。
大家今天辛苦了。搞到多少算多少,搞不到的咱们再想办法。
马德胜叹了口气:科长,白糖那块,我是真没辙了。
这时候,文静姝举起手说:“科长,我联系到了,六百公斤,调拨价六毛。”
办公室里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谢文贵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喝。
马德胜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卫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从不太好看变成了更不太好看。
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临近假期,糖业烟酒公司自己的运输车不够用,得咱们这边出车去拉。
谢文贵的搪瓷缸子地一声落在桌上。
出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运输队咱们有!只要能搞到货,出车算什么!
马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文静姝桌前,一把抓住她的右手,上下摇晃,晃得她整个人跟着抖。
小文!不,文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姐!
文静姝被他晃得头晕:马哥马哥,你轻点,我胳膊还缝着针呢......
马德胜立刻松手,退后一步:文姐,你就是咱们科的救命恩人。你是不知道,我昨天为了这白糖,愁得一宿没睡,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你看你看。
他低下头,指着自己的头顶。
郑燕燕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老马,你头顶本来就秃,别赖白糖。
那不是!马德胜急了,以前是有点稀,昨天是真掉了一大把!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东海竖起大拇指:小文,厉害。
大刘在旁边使劲点头,脸上全是笑。
赵卫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那笑容跟昨天的不一样了。
谢文贵已经站起来了,走到文静姝桌前。
静姝,你那个同学以后还能供货吗?
文静姝想了想:应该能吧。这次是第一次合作,我同学说,只要这次顺利,以后可以考虑长期供货。
谢文贵的眼睛亮了。
好!好!静姝,你这次立了大功。我给高主任打报告,给你记一功!
科长您别这么说,我也是科里的一份子,应该的。
谢文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行,不骄不躁,好。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财务科吗?我谢文贵。采购科明天去省城拉白糖,六百公斤,六毛一斤,总共七百二十块。你们那边准备一下现金,一会儿我让人拿条子去取。对,对,好。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喂?运输队吗?我供销社谢文贵。明天有趟活儿,去省城拉货,六百公斤白糖。你们那边有没有车?
对方说了什么,谢文贵的眉头皱了一下。
明天排满了?一辆都匀不出来?
文静姝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快速举起右手:科长。
谢文贵捂住话筒,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二堂哥在县运输队。要不我问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谢文贵愣了一下:你堂哥?
嗯,文建军,运输队的。
谢文贵想了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先问问,等会儿再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
你堂哥明天有空?
文静姝赶紧说:“我问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自家人,用着放心。而且我胳膊不方便,他跟着去,路上也能照应我一下。我顺便还能跟我同学见个面,把这条线彻底跑通。”
“行!你联系你二堂哥。价格、数量、取货地点都谈妥了,运输队用谁不是用?用自家人更放心。”
“按标准报销,你二堂哥的出车费走运输队的正常结算。咱们供销社不亏待自己人。”
文静姝笑着点了点头,拿起听筒。
运输队的电话她不知道,但她二伯文仲义在工交局,肯定知道。
她先拨了二伯办公室的号码。
“喂?二伯吗?我静姝。”
文仲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震得听筒嗡嗡响:“静姝?怎么了?是不是胳膊不舒服?要不要二伯去接你?”
“不是不是,二伯,我胳膊好着呢。”文静姝赶紧说,“我是想找建军哥。我们供销社明天要去省城拉一批白糖,需要一辆运输车。我想问问建军哥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跑一趟。”
文仲义在电话那头立刻说,声音更大了:“行,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找他,让他给你回电话!”
“谢谢二伯——”
“谢什么谢!你等着啊!”
听筒里传来“咣当”一声,大概是文仲义把听筒往桌上一搁就跑出去了。
文静姝拿着听筒等着,嘴角弯了弯。
她二伯这个人,平时看着粗线条,一遇到自家人的事,比谁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