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十分刚过,采购科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推开一条缝,周晓棠的脑袋从缝里挤进来。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发现,谢文贵不在,郑燕燕发呆,文静姝右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静姝!吃饭了!
文静姝抬起头,看见是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饿了!周晓棠理直气壮,早上就喝了一碗粥,这会儿肚子都咕咕叫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两声闷响:你听,空的。
郑燕燕在旁边地笑出声来:晓棠,你这肚子是锣吗?还带响的。
郑姐你不饿吗?你早上吃的什么?
郑燕燕想了想:一碗粥,半个窝头。
那不就行了!周晓棠振振有词,咱们仨都是喝粥的,凭什么还要假装不饿?走走走,今天食堂有红烧带鱼,去晚了就没了!
文静姝被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逗得不行,放下笔站起来,把挎包背上。
郑姐,走不走?
郑燕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一声:走。今天上午坐得我腰都硬了。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
打饭的窗口排着七八个人,端着搪瓷碗和铝饭盒,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今天的菜是红烧带鱼、青椒炒肉片、白菜炖粉条、清炒豆芽,主食还是杂粮窝头和白米饭。
周晓棠让文静姝和郑燕燕先去找位子坐,自己去排队。
文静姝想说“我跟你一起”,话还没出口,已经被郑燕燕拽到一张空桌前按下来了。
“坐着别动。”郑燕燕把她的挎包挂在椅背上,“晓棠打饭有一套,你放心。”
“那晓棠,今天多打几份肉菜。”文静姝只能从挎包里掏出钱和饭票递过去,“带鱼打四份,青椒炒肉也打四份。”
周晓棠接过钱,愣了一下:“打这么多?”
“我爸昨天嫌我带少了,不够分。今天多带点,省得他念叨。”
“那确实。”周晓棠笑着去打饭了。
郑燕燕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静姝,你对家里人可真大方。你家是不是天天跟过年似的?”
“也没有,就是赶上食堂做得好吃的时候多带点。我爸那个人,嘴上说‘别乱花钱’,吃的时候比谁都香。”
郑燕燕被她逗笑了:“我家那口子也是。上月我发了工资,给他买了双皮鞋,他说‘买这么贵的干嘛’,第二天就穿上了,还专门跑到厂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媳妇买的’。”
文静姝往打饭窗口看了一眼。
周晓棠正踮着脚尖往窗口里张望,嘴里还在跟前面排队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让了让,周晓棠立刻挤上去半个身位。
“看见了没有?”郑燕燕用下巴指了指,“晓棠这个人,别的不说,打饭绝对是一把好手。她来供销社三年,跟食堂刘师傅的关系处得比亲叔侄还亲。”
不一会儿,周晓棠也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摞着好几个饭盒,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文静姝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又看了看周晓棠那张因为跑前跑后微微泛红的脸:“晓棠,你也太能干了。”
“那可不。”周晓棠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爸妈从小就教我,出门在外,嘴甜一点不吃亏。我跟刘师傅说‘刘叔您今天气色真好’,他就多给我半勺;我说‘刘叔您这红烧带鱼炖得比我家过年做的还香’,他又多给一块带鱼。”
郑燕燕笑着看着她:“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什么开光,这叫情商。”周晓棠理直气壮。
文静姝咬了一口带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咱们食堂的伙食,一直都这么好?”她问。
“那当然。”郑燕燕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
“供销社嘛,近水楼台先得月。食堂用的油、肉、菜,全是咱们自己采购的,质量比外面强多了。刘师傅又是从县招待所挖过来的大厨,手艺没得说。高主任说了,食堂办得好,职工干劲才足。所以咱们供销社的食堂,在全县都是数得着的。”
周晓棠在旁边补充:“而且咱们食堂有补贴。外面买一斤肉要票要钱,咱们食堂一份肉菜两毛钱,不要票。你说划算不划算?”
文静姝算了算,确实划算。
心里想的是:高长河那个人看着严肃,实际上挺会收买人心的。
食堂办得好,职工吃得饱、吃得好,干活自然有劲儿。
这不比开一百场动员大会都管用?
郑姐,咱们科完成任务,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有啊。按时完成,不挨批。提前完成,口头表扬。超额完成,有奖励,就像去年国庆节,老陈超额完成了采购任务,高主任亲自批了十块钱奖金,还发了一张奖状。
文静姝心里有了数。
周晓棠已经吃了大半盒了,她咽下去之后,看着文静姝。
“静姝,你要不要中午去我宿舍休息一下?”
文静姝愣了一下:“你宿舍?”
“嗯!单位分的,就在后院那排平房里。我跟财务科的小孙住一间,她今天中午不在,宿舍就我一个人。”
“你胳膊不方便,趴桌上睡不舒服。去我那儿躺一会儿,咱俩挤一挤,下午精神好。”
周晓棠这个人,热情起来跟一团火似的,烤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但她也知道,人家中午就那么一点休息时间,她去了,周晓棠肯定睡不好,又要照顾她胳膊,又要给她腾地方,自己怕是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
“晓棠,谢谢你了。”
“不过我胳膊这样,也不方便,去了还得折腾你。而且我睡觉不老实,万一压着伤口,我二哥能念叨我一个月。”
周晓棠“啊”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点了点头:“也对,你那个胳膊确实不能乱动。那你在办公室趴着睡,记得把左胳膊搁好了,别压着。”
“知道了。”
周晓棠又想了想:“静姝,你要不要也申请一间宿舍?”
“咱们单位的宿舍虽然不大,但好歹有个躺的地方。中午有个地方歇脚,下午干活精神头足。”
文静姝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家离得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了。等我胳膊好了、腿也利索了,中午回家吃饭睡觉都方便。”
周晓棠点了点头:“也是。你家那么近,确实没必要。”
吃完饭,周晓棠帮文静姝把带给家里的那份菜装进饭盒里,用布兜装好。
“你爸真幸福,天天能吃到食堂的肉。”周晓棠一边系布兜的带子一边说。
“那可不,我爸说供销社的饭菜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那明天再多打一份,给叔叔带双份。”
“别别别,”文静姝赶紧拦住,“再带双份,我爸该胖得穿不上制服了。”
周晓棠笑得前仰后合。
出了食堂,文静姝从包里掏出两盒龙须酥,分别递向周晓棠和郑燕燕。
“拿着,你们两个一人一盒,不许跟我客气啊,晓棠天天帮我打饭,郑姐又是告诉我各种信息的,如果你们不要,我反倒会不好意思。”
郑燕燕拿过龙须酥开心的说:
“静姝,这不就是你昨天在办公室给我们分的那个龙须酥吧,那姐就不客气了。晓棠,这玩意儿可好吃了,你快收下吧,你再接着帮静姝打饭就是了。”
“成!”周晓棠爽快接下,眼睛都亮了几分,“静姝,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往后打饭的事儿尽管交给我。”
郑燕燕和周晓棠去宿舍休息了,文静姝一个人走回采购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