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晚用了美人计终于让沈叙松口,让她留下来,
风雪渐歇的救灾营地,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沈叙的身体稍稍稳住,桑晚晚便彻底放下心来。
她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嘱咐他乖乖卧床静养,不许逞强乱动,转身拎起沉甸甸的急救包,一头扎进了忙碌的救援工作里。
比起守在帐篷里温存,眼下遍地伤员、满营疾苦,更需要她。
苏知予看见桑晚晚从救护帐篷走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快步迎上去,又惊又喜:
“晚晚姐,你终于出来了!你没事吧?沈团他身子好些没有?”
虽然陆青早就跟她报过平安,可听别人说一万句安稳,都不如亲眼看见来得踏实。
苏知予上下打量着桑晚晚,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一点伤都没有,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桑晚晚被她暖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嗓音温和:“我没事,沈叙也稳住了,烧退了,伤口也处理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苏知予长松一口气,眉眼弯弯,露出浅浅小酒窝,“真是老天保佑。”
“走吧,我们去救治伤员,”
桑晚晚朝营地西侧的临时救治点走,那里危重伤员最多、也最嘈杂,
桑晚晚进去就投入救治伤员的工作,苏知予就跟在身边打下手,小姑娘从前白净秀气的脸蛋,如今沾着灰渍、蹭着泥点,发丝被冷风吹得凌乱,却半点不喊苦,默默帮着递纱布、消毒、整理药材,
何薇蹲在帐篷角落里,面前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膝盖上擦掉了一大块皮,血肉糊着沙土,看着吓人,其实不算太重。
可她拿着纱布的手一直在抖,缠了两圈都缠不紧,松垮垮地往下掉。小男孩疼得直抽气,一声接一声地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快哭哑了。
“别哭了别哭了!”何薇被那哭声吵得头皮发麻,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纱布勒得小男孩猛地一缩腿,哭得更凶了。
蹲在旁边抱着孩子的娘看不下去了,心疼得直皱眉,小声开口:“同志,你能不能轻点?孩子疼……”
“轻点?轻点包不住!”何薇头也不抬,语气又急又冲,“他这么乱动,包松了一会儿就掉,掉了还得重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那妇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哄孩子,可小孩哭得根本听不进去,身子一抽一抽的,伤腿乱蹬。
何薇按了几次都按不住,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她千里迢迢冒着风雪赶来,她是来找沈叙的,是想在沈叙最危险最累的时候陪在他身边,让沈叙知道她的心思,让他爱上她。
可自从来了这里,她一次都没能靠近救护帐篷,连沈叙一面都见不上。
反倒所有人都在交口称赞桑晚晚。
人人都说桑晚晚胆大心细,不顾雪崩险境舍命救夫,情深义重,夫妻恩爱生死不离。
每次她想去看沈叙的时候,就会客客气气把她拦回来:“团长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能进。”
闲杂人等。她何薇成了闲杂人等。
而桑晚晚呢?她凭什么能一整天一整夜待在里面?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沈叙伤成那样,她待在里面能安什么好心?
何薇以为来这里不过是说几句安慰话、唱两首歌、做做体面轻松的活,哪里料到,来了之后,迎接她的是满地残雪、满身血腥、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急救知识都是临时现学的,手法生涩僵硬,看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好几次都强忍着反胃,才没当众吐出来。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早已身心俱疲。
何薇越想越烦,手上又重了几分,纱布勒得小男孩疼得直打挺,哭声拔高了一个调。
妇人实在忍不住了,声音也大了些:“同志!你轻点!孩子都疼成什么样了!”
“你行你来啊!”
何薇猛地站起来,把纱布往地上一摔,脸涨得通红。
她憋了两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在这儿忙前忙后给你们包这个包那个,你们还挑三拣四!我在家都是被人伺候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
这小孩这点疼都忍不了,太娇气了!”
尖锐的呵斥穿透嘈杂的营地,格外刺耳。
不远处正在处理伤员的桑晚晚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一眼就看见小男孩泪眼通红、瑟瑟发抖,膝盖上的纱布缠得又紧又歪,边缘勒得皮肉发红,一看就是手法不对、用力过猛。
她转身对何薇道,“你身为军人怎么可以对伤者发脾气,”
何薇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就会做个破药膏么?真把自己当大夫了?你指导我?”
桑晚晚没理她。
她走过去,蹲在小男孩面前。小男孩还在哭,可哭声弱了些,大概是被两个大人之间的火药味吓到了,缩在他娘怀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桑晚晚。
桑晚晚抬头朝小男孩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柔:“来,让阿姨看看。包得不好,阿姨重新给你包,很快就不疼了。”
她把何薇缠的那几圈纱布轻轻解开,动作又轻又快,小男孩下意识缩了一下,可她一边解一边说:“不疼不疼,吹吹就好了。”她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小男孩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没再往下掉,好奇地看着她。
桑晚晚从急救包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她自己配的草药粉,撒了一层在伤口上,又用纱布利落地缠好,松紧刚好,缠完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小男孩甚至忘了哭,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蝴蝶结,小嘴张了张。
“痛痛飞走了。”桑晚晚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橙色的硬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剥开糖纸,递到小男孩嘴边,“张嘴。”
小男孩乖乖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他娘在旁边看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地道谢:“同志,谢谢你,谢谢你……”
何薇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糖,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两下。
她来这儿两天了,每天吃的都是寡淡的白水煮白菜、硬得硌牙的窝窝头,半点油水甜味都没有。
从前的她心高气傲、娇生惯养,这种几分钱一颗的廉价水果糖,她根本瞧不上眼,连碰都不会碰。
可在这风雪封山、物资匮乏的救灾营地熬了这么久,嘴里灌满冷风尘土,味蕾早就寡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