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就静静陪在一旁。
急救室里面,听诊器、止血钳、输液瓶的声响不断传来。
军医正在紧急处理沈叙身上大量的撕裂擦伤,对抗凶险的高烧,排查有没有内脏震荡、颅脑损伤与重度冻伤。
没有人知道里面还要多久,也没有人能告诉她结果。
桑晚晚就那样站在寒凉的夜风之中,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沈叙,撑住。你答应过我的,要回家。
冷风刮得她脸颊发僵,她这才稍稍缓过神,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青。他半边肩膀的擦伤已经渗出血迹,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你也去包扎休息一下吧。”桑晚晚声音沙哑,“这里有我守着,你身上的伤不能再硬扛。”
陆青还想开口推辞,可身子一阵发虚,肩头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他知道自己再硬撑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自己倒下,反倒还要别人来照料。
他沉沉点了下头,目光又望向急救室那道帆布门帘,满心牵挂。
“那嫂子,我处理完伤口马上就回来。”
说完,陆青才转身,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往旁边的医护帐篷处理伤势。
帐篷里的抢救还在继续。
没过多久,军医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桑晚晚看见人出来,心脏猛地一揪,快步迎上去,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医生,他怎么样?”
军医喘了口气,语气凝重却带着一丝庆幸:“外伤倒是没有危及性命,多处皮肉划伤、软组织挫伤,都已经做了清创包扎。真正凶险的,是严重失温。”
“长时间埋在雪洞里,低温侵袭身体,加上重伤之后体力耗尽,才引发高烧、意识反复昏迷,还伴随轻度的脑震荡。万幸的是,内脏没有受损,没有大出血。可失温的后遗症很麻烦,能不能彻底稳住,还要看接下来几个小时。”
桑晚晚听完,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丝,可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好说。”军医摇了摇头,“现在正在给他复温、输液,纠正身体的低温损伤。我们会守在里面密切观察。你不要一直站在风口,找个地方稍微歇一歇,要是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出来通知你。”
说完,军医又转身回到急救帐篷内。
寒风依旧卷着碎雪拍打帐篷,桑晚晚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人虽然从雪崩里抢回来了,可失温这道难关,依旧死死横在前面。
她靠着帐篷的木杆,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牢牢锁着那扇门帘。
她不敢闭眼,不敢离开,就这么守着,等着沈叙闯过这生死一关。
夜色深沉,风雪渐渐小了下去,救护帐篷外终于安静了些许,只剩零星风声掠过。
帐篷内暖灯摇曳,药味淡淡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昏睡的沈叙,眼睫轻轻颤了颤。
漫长的黑暗、刺骨的严寒、窒息的压迫感缓缓褪去,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四肢依旧酸软无力,高烧褪去后的虚弱席卷全身。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一片,缓缓聚焦后,第一时间落入眼底的,就是守在病床边的桑晚晚。
她趴在床沿边,蜷缩着单薄的身子,脑袋枕在手臂上,沉沉睡了过去。
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清晰可见,眼尾泛红,眼皮高高肿起,原本白净细腻的脸颊冻得泛青,鼻尖通红,乌黑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满身疲惫狼狈。
沈叙静静侧着头,一瞬不瞬地深深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又酸涩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骨血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看见她。
雪崩席卷的那一刻,整片山体崩塌,雪浪滔天压下,他护住怀里的小女孩死死躲在岩石死角,心里早就做好了殒命的准备。
被困在漆黑冰冷的雪洞之中,四周死寂寒凉,氧气越来越稀薄,身体被冻得僵硬麻木,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心里念的、想的,全是她。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这次,怕是真的要交待在这片雪山里了。
他唯一牵挂的,除了怀里吓得瑟瑟发抖、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姑娘,就是远在家里的桑晚晚。
他拼尽全力护住孩子,一心只想着,哪怕自己没了,也要护这孩子一条命,也算不负这身军装。
可夜深人静、濒死绝望之际,心底翻涌的全是对桑晚晚的愧疚与不舍。
他想,他要是死了,桑晚晚该怎么办。
她从前那么娇气、怕苦,若是没了他,往后漫漫岁月,她一个人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他甚至偏执地想,她会不会恨他。
恨他食言,恨他说好护她一生,最后却让她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可哪怕被她恨,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找一个温柔安稳的人,好好爱她、陪她、护她白头,他哪怕葬身雪山,也无怨无悔。
他唯一不甘心的,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没能陪着他的晚晚,岁岁年年,白头偕老。
他以为自己最终只会悄无声息冻死在雪洞里,化作雪山一捧寒雪,再也见不到她一眼。
直到风雪深处,他恍惚听见了她哽咽的呼唤。
他起初以为是濒死产生的幻觉,是他太想她,才凭空听来的幻声。
他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竟然真的不顾一切,逆行雪崩绝境,踏着漫天寒雪,拼着性命来寻他、来救他。
是她,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
沈叙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虚弱地抬了抬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小姑娘,为了他,吃尽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就在他凝眸怔怔看着她、心底百感交集之际。
趴在床边熟睡的桑晚晚,眉头骤然死死蹙起,小脸瞬间惨白,像是坠入了无边噩梦。
她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的呜咽,身子轻轻颤抖,紧绷至极。
下一秒,她猛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惊醒!
“呜,不要!”
桑晚晚猛地惊醒,脊背惊出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还残留着恐慌。
她慌乱地抬起头,视线茫然扫过四周,过了几秒才分清,这里是温暖的救护帐篷,不再是那个寒风刺骨、碎石遍布的雪洞。
下一瞬,她撞进一双沉沉望着她的眼眸里。
沈叙醒了,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手背还插着输液管,
桑晚晚整个人僵住,一时之间竟不敢确认,生怕又是自己太过疲累产生的幻觉。
她眨了眨眼,眼眶瞬间又热了,方才梦里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她的心。
“沈叙?”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惊醒的恍惚,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