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安想,僵持这么多天,气也该散了。
她怀着孩子,终究不会真的狠心到底。
院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死寂得吓人。
李树安深吸一口冰冷的寒风,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扬声道:
“曼云,我回来了。”
语气自然热情,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激烈的争吵,
无人应答。
他抬步走进屋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团团包裹。
和沈叙家炉火融融、暖意缠绕的模样天差地别。
这间屋子,像一座彻彻底底的冰窟。
炉火是灭的,灶台是冷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屋里没有生火、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
李树安眉头猛地攥紧,心底那点侥幸骤然开始发慌。
他提着饭菜快步走进里屋,刚跨过门槛,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桌上,离婚协议书工整摊开,落笔处干干净净,是林曼云早已签好的名字。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哗作响,每一声响动,都像是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就在他失神僵立的瞬间,床榻上一直死寂坐着的林曼云,终于抬了头。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眼底是彻底死寂的荒芜,
短短几日不见,林曼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原本清秀温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天寒地冻的大雪天,她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连件厚实的军大衣都没有。
怀着身孕的人,本该被小心翼翼呵护着进补休养,可她眼下枯瘦孱弱,浑身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破碎感。
屋里冷得像冰窖,炉火死寂,半点热气无存,这几天李树安躲在军营宿舍逍遥清净,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没人做饭、没人照料、手里拮据窘迫,大雪封门,孤零零困在这冷屋子里,饥寒交迫、夜夜难眠,硬生生咬牙熬了过来。
李树安躲开林曼云的眼神,把饭盒放在桌上,把热腾腾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
“屋里怎么不生火?这么冷的天,你怀着孩子怎么能冻着自己?
“我这几天太忙了,现在才有空回来看你,你应该都饿了吧,这些饭菜可是我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快趁热吃吧,”
林曼云望着他粉饰太平,想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
她伸手拿起桌上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签了吧,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家里的东西我一分都不要。”
她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留恋。
就算离婚之后,要跟着父母回乡下过苦日子,吃粗茶淡饭,她也认。
她必须拿到离婚证,只有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去正规医院处理腹中的孩子。
之前大雪封路,她顶着刺骨寒风,独自一人跑遍了镇上的医院。
可只要听说她是现役军人的妻子,婚姻还存续,没有丈夫的同意,正规医院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她做流产手术,就连打胎药,也根本买不到。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打听旁人说的黑诊所。
那地方藏在偏僻巷子的深处,七拐八绕,巷道昏暗,墙面上沾着污秽,到处都是阴冷的霉味。她攥着冰凉的衣角,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接诊的医生神色麻木冷漠,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带半分同情:“来流产的吧?”
说着还鄙夷的扫了一眼林曼云,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多半是偷尝禁果私下怀上,慌慌张张来打掉。
“你先等着,里面还有一个病人。”
林曼云站在狭小逼仄的等候间,浑身止不住发抖。
视线扫过墙角的操作台,上面摆着明晃晃的手术刀,器械上面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血迹。
隔着薄薄的布帘,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女人压抑又凄厉的惨叫,即便她捂住耳朵,惨叫声还是钻入耳膜,听得她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
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种黑诊所没有消毒,没有保障,稍有不慎,就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甚至丢掉性命。
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再也待不下去,不顾身后医生的叫喊,转身跌跌撞撞冲出了那间阴暗的小巷,一路跑回家属院。
这几天夜里,她躺在冰冷的床上,一闭眼,就是那沾血的器械,还有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正规医院走不通,黑诊所是拿命冒险,唯一的出路,只有离婚。
林曼云抬眼看向李树安,眼底翻涌着积压许久的绝望,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津贴,我全都可以放弃。我只求你签字离婚。”
“只有拿到离婚证,我才能去医院流产,不用去那种地狱一样的地方赌命。”
李树安看着冷漠的林曼云,感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颤声道: “你就怎么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了打掉他,宁愿什么都不要和我离婚!你是他的母亲,怎么能这么狠心!”
李树安气得不轻,他原本以为冷一冷林曼云,她好好反省几天,气消了,这事就算翻篇。等他买上一顿好吃的,放低姿态回来,两个人就能和从前一样过日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曼云的心居然硬到了这种地步。
“孩子也是一条命!”李树安胸口剧烈起伏,军人惯有的强硬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不同意离婚,字我不会签。你趁早把这张纸收起来,别再胡思乱想!”
“我狠心?!”
“李树安,你也好意思说我狠心,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冰天雪地,我又冷又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连日冻饿熬出来的身子摇摇欲坠,可眼神锋利得不肯退让半分。
“你不离婚是吧?没关系,我去找妇联!让他们来评评理,你把怀了孕的妻子一个人扔在家属院,炉子灭了没人管,大雪封门没人问,自己躲在部队宿舍图清净,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