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渊立在石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斗篷下,一双极淡的灰眼珠里没半分波澜。
几天后,翼虎山下。
一只飞舟穿云而下,落在林间一片空地上。舟身数丈,通体深灰,四周浮着几重暗色禁制灵光,是蚀渊驱使的飞行法器。云家的人扶老携幼,自舟上鱼贯而下,落了地便四处张望,指指点点。山脉雄阔,灵气也够,比秘境里敞亮得多。有人笑,有人松了口气,只当是又换了一处安身的好地方。
李墨立在主峰半腰的崖边,负着手,往下看。
人堆里,忽的一声短促的惊呼。
被赵厉押在崖侧的那道素白身影,不知何时醒了。云惜颜抬起脸,隔着满山的树影,看见了山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扶着她家老仆的,抱着孩子的,全是云家的人,全是被她一念之差牵累来的人。
她浑身一颤,挣扎着就要往前扑,被灵索生生勒住。
“主公!”
声音又急又怯,带着哭腔,一路颤到发梢。
“主公,是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一时被结婴的贪恋冲昏了头脑。”她伏在崖边,素白裙裾沾了土,那头极美的脸上泪痕纵横,再没了半点平日里的慵懒风情,“我不该起贪念,不该去夺云渺的结婴灵物……是我想为苏家报仇心切了,是一己之私。主公要怎么罚我,我都认。可山下这些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情……”
她一边说,一边往下望,泪水一串串砸在石上。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软下心肠。
风过山林,那几百口人还在底下说笑,浑然不觉崖上这一幕。
不远的崖下,穷渊伏在石上,赤红眼珠一眨不眨地跟着崖边那道素白身影。山上风大,它伏得纹丝不动。
李墨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起伏。
李墨抬了抬下巴。
崖下早就候着几十名筑基后期的死士,令一下来,便散开围上去,把云家的人群截成几段。男丁被灵力逼到外圈,年轻女修一个一个拎出来,灵力一封,押到崖边一块平石上。手脚麻利,一声不吭。
云家人起先还当是安置住处,直到看清自家族人被灵索捆成一串,才有人觉出不对。
“做什么?这是做什么!”一个中年汉子先冲上去,还没近前,旁边一名死士掌风一扫,人横飞出去,撞断两棵树,趴在地上再没起来。
这一下,人群炸了。有人往山林里钻,有人扑上去夺人,哭喊声混作一团。
山腰上,陈衍立在崖侧。他来时就沿山势埋了阵旗,这会儿掐诀一引,四下一亮,几十道阵纹从土里透出来,把整片空地圈在当中。往外逃的人一头撞在阵壁上,弹回来,跌作一堆。
李墨负着手,站在崖边,没动。
动手的是他手底下那几尊结丹。
蚀渊袖底虫豸涌出;半空一道黑影砸下,玄雕两翼一展,墨羽炸开,化作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雕,翼尖扫过,几个跑散的人被卷上半空。另一头,白衣的敖雪解了发,身形一撑,现出百足天龙的本体,黑甲锃亮,百对足齐齐落地,石面咯吱作响。
两头本体进山林。
玄雕一爪按下一个,低头就是一口;敖雪身子一缠,卷住两人,甲足一收,骨裂的脆响隔老远都听得见。方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没了动静。直接变成了他们两的养料,灵兽本就是可以吸收人的精血提升修为,只不过这种级别的对修为没啥用,有了主公的允许,都可以释放一下天性。
赵厉立在崖根,血光一闪,那只嗜血钵脱手悬在半空,碗口朝下,血煞之气丝丝缕缕垂下来,罩住林间一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一具具被血光裹住,皮肉眼见着塌下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也一并收了进去。
李墨底下那些沾了魔修路子的筑基死士,也各自出手,收拾的是些装死、想钻空子的,没赵厉这般功力深厚。
云惜颜就是在这时候又挣了起来。
灵索勒进她手腕,素白衣裙上糊满了土。她眼睁睁看着山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一个一个没了,状若癫狂。想不到李墨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墨!”
她猛地抬头,声音撕得破了音,“你不得好死!他们谁害过你?谁碍过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冲我来啊——,李墨你真的是个小人!你不得好死!!”
崖上风大,骂声被吹得七零八落。
李墨看着她,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起伏。
崖边,被封了修为的几十名云家女修缩作一团。李墨抬眼扫过去,声音不高:“全部封印好修为,剥夺储物袋,回头给须维、须芙留着。”
须维、须芙两个还在魔修地界,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旁边有死士应了声,先把人押往山后。
李墨这才把目光落回云惜颜脸上。
“这段时间,你的丹药、你的灵药、包括你族人的各种待遇都是给的最高规格。”
“我……”云惜颜张了张嘴。
“还是自己兄弟姐妹寻到的结婴灵药。”李墨打断她,“搁在眼皮底下,你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云惜颜伏在石上,肩膀一抽一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叛徒,就该有叛徒的下场。”
李墨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峰上走。穷渊伏在崖边,从头到尾没挪过窝,见他上来,兽首又低了低。
落星集的云家,几百年的家族就此落幕。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利益纠葛,修仙界都是实力至上,修为至上,从来不是对错至上,赌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即使是全族的性命都要付出后果,云惜颜,结丹后期的修为。为了弥补灵药丢失的过错,只能用他自身修为弥补了。本来如果灵药回来。李墨就是计划给赵厉的。正好赵厉也是魔修,李墨就把云惜颜丢给他了,让他看见族群的消亡已经是对他的惩罚了。剩下就让他助力赵厉修炼了。李墨没别的要求,就是不要她活着了。
沧溟海那一场战斗,李墨手下中就萧云渺伤得最重。
元神上那道伤最难以恢复,养了些日子,总算能恢复了点,可那词条技能还是发动不了,叶双华一路护着,送回了雷渊谷,往后就在谷里养着。万宝谷是不能回了,紫霄宫也不能回了。
李墨去看过一回。
人瘦了一圈,眉眼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开口的声音却虚得很。
“好好养着,别的先不用管。”李墨简单的和她寒暄了一阵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萧云渺要雪藏了。
云家几百口,李墨处理得干净,一个活口没留下。
萧云渺一开始带出去挖掘灵脉的那几家小族。死士为了拖住沈家的人,都死了,但是那几个小族还是有人逃跑,回去吧其中隐秘泄露给许凌霄,发现结婴的灵物瞒着宫主,李墨没必要让萧云渺冒这个险。这样不值当。
而且萧云渺本来就是词条非常有用的,没必要赌那一丝不可能,不如直接雪藏,留在自己身边。
李墨吃过这种亏。
柳影死在丹霞谷,窦垚自爆在聚星盟,一封死讯传回来。死士的命是命,兄弟的命更是命。宗门的人不是那么好易于,一不小心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没必要。
这次后李墨叫三大聚集地低调行事,自己也要养精蓄锐,下次出现这种机缘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也只能怪萧云渺发现的结婴灵物太过突然,一切都来不及部署,结果自己和沈家争夺,出了云惜颜这个叛徒,自己人手足够,但是都离得很远,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紫霄宫那头,还有几个死士留在山门里。筑基的、练气的,原先是跟着萧家一块儿进去的,开始有萧云渺这个结丹长老在,一些脏活累活都没让他们干,但是随着老祖的消失,这群人也变成了黑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李墨倒也想过。
许凌霄如今正缺人手。紫霄宫塌了半边,苏家又带走一批,宗里连日常运转都勉强。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再动门里的人,怕的就是又逼走一批。这几个留在里头的死士,短时间反倒安稳。至少生命不会出现安全。这还是一个好消息。
落星集,这走了太多人。
慕容家回了青云宗,云家那一片也空了下来。从前集里那几家,走的走、没的没,数来数去,只剩一个后来加入的叶家还在集里。
李墨私下都感慨,从开始接触三大聚集地,那时候看坊市还是那副热闹样子,来来往往的面孔却全换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说的就是这个。叶双华倒还在,现在的落星集真的只有自己人了。
董家、卫家,早先靠萧云渺的词条按着,识海里一道奴印,生死都在她一个念头里。如今萧云渺雪藏,这两家没了人看着,李墨坐在雷渊谷,怎么想都不踏实。
云家的事一出,他更不肯赌了。万一董家和卫家为了啥,来一个背叛。一切都得不偿失。
不得已,只能把还在魔修地界的须维、须芙召回来。
两人一到,先去了万宝谷。没几日,董家、卫家两位当家识海里各多了一道印子,谷里照旧、种灵田,看不出半点异样。
李墨这才把心放下来。
只是这两个和尚,不好都挤在一处。他盘算了一番,须维去落星集,须芙留在万宝谷。
两人都不打家族的旗号,只扮作落脚的苦修僧人,一座小庙,看着清苦得很。集里、谷里来往的人,只当是哪里来的两个云游和尚,住下便住下了,没人多问。
也没人知道,这两人的另一重身份,是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