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转回江淮府城,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堂卖些酒菜,后院住客。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见李墨二人风尘仆仆,也没多问,收了房钱便引他们去了后院最偏的一间房。
“客官来得巧,这几日城中查得紧,四处搜捕朝廷的探子。您二位若是路过,歇一晚便走吧,莫要多生事端。”掌柜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李墨和李铁衣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入了夜,江淮府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便只剩窗外的虫鸣。
李墨躺在床板上,没有睡。
他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进城开始,就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不是错觉。
他侧过身,正想跟李铁衣说句话,忽然,
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如果不是这客栈太过安静,如果不是他恰好没有睡着,那声响几乎会被忽略。像是猫踩过瓦片的声音,又像是风卷起了一片落叶。
但李墨知道,那不是猫,也不是风。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节奏。
片刻后,窗外传来一声更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用舌尖轻轻舔破了窗纸。
李墨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对方有多少人?修为如何?是起义军的人,还是别的势力?李铁衣睡在隔壁的草铺上,离他有两丈远。赵二……赵二不知在何处。
窗纸上,一根细竹管缓缓探了进来。
一缕淡淡的白烟从竹管中飘出,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烟雾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在房中缓缓弥漫开来。
迷烟。
李墨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用被子捂住口鼻。
他没有立刻叫喊。
因为他知道,此刻只要他一出声,窗外的人就会立即遁走。他要等对方以为自己已经中了迷烟,等对方推门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中的迷烟渐渐散去。窗外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窗栓被人从外面用刀片挑开了。
窗户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黑影如泥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瘦小身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在房中站定,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看到床上的李墨一动不动,草铺上的李铁衣也毫无声息,似乎两人都已沉沉睡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大步朝李墨走来。
匕首扬起,对准了李墨的咽喉,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飞刀飞向他拿匕首的手。
黑衣人脸色大变,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倒在地。与此同时,屋顶轰然破开一个洞,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脆悦耳。
匕首脱手,叮当落地。
黑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从天而降的赵二一记手刀砍在后颈,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李墨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脸上被溅到的灰尘,看向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屋顶上破开的大洞,嘴角抽了抽。
“赵二……下次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
赵二面无表情地从黑衣人身上收回脚:“回主公,屋顶视角最好,出手最快。”
李铁衣也从草铺上坐了起来,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按李墨事先的吩咐,装作中了迷烟,等待对方入瓮。
“主公。”李铁衣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果然是冲我们来的。”
“搜一搜,看看他身上有什么。”李墨道。
李铁衣蹲下身,在黑衣人身上摸索了一番,很快找出了几样东西,一包毒粉、几枚飞镖、一小锭银子,以及一块令牌。
令牌是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陈”字。
陈三刀的人。
“果然是起义军的人。”李墨接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看来进城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主公,此人如何处置?”赵二问。
“弄醒他,我有话要问。”
赵二也不废话,提起桌上的凉茶壶,对准黑衣人的脸就浇了下去。
黑衣人被凉水一激,猛地醒了过来。他本能地想挣扎,却发现双手已被反绑,手腕处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的右手腕已经被赵二踩断了。
“你们……你们是谁!”黑衣人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李墨。
“这话该我问你。”李墨蹲在他面前,语气平静,“是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李墨也不急,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二,卸了他左手的关节。”
“是。”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黑衣人压抑的闷哼。
“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李墨端着茶杯,语气依然平静,“你可以不说,我这边还有很多手段没试过。比如……用烧红的铁条从脚底板刺进去,据说那种痛法,没几个人能忍得住。”
黑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李墨,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根本不是普通行商!”
“我是谁不重要。”李墨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现在落在谁手里。说吧,说了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颓然地低下头:“是……是陈将军麾下的人。今日你们二人在城中转悠,形迹可疑,有人报了上来。将军说,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墨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你们将军现在在哪里?”
“将军……将军在临水县与朝廷大军对峙。”
“对峙?”李墨眉头一挑,“朝廷不是派了潇湘府的兵马平叛吗?先锋营已经推进到青山镇了,怎么还在对峙?”
黑衣人听到这话,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
那笑声中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得意。
“朝廷大军?”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以为朝廷的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李墨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吧?”黑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天前,朝廷先锋营在青山镇外与我军交战,一场大战,朝廷军大败。先锋营三千人,十不存一。”
李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千先锋营,十不存一!
那李炎……
他没来得及多想,追问:“朝廷军怎么会败得这么惨?你们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正面击溃官军?”
“乌合之众?”黑衣人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你说得没错,我们起义军大多都是穷苦百姓,确实打不过训练有素的官军。但这场仗……不是靠我们打赢的。”
“那是靠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仙人”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黑衣人摇了摇头,“那场大战的前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将军的帐中。没人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也没人知道他跟将军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交战的时候,他就站在阵前。”
“然后呢?”
“然后……”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放出一个绿光环绕的葫芦,从葫芦里爬出了数不清的虫子。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向前锋营的阵地。”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战场上的景象。
“那些虫子……不,那不是虫子。它们比拳头还大,甲壳坚硬如铁,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在甲壳上留下一道白印。它们钻进人的身体里,从嘴巴、鼻子、耳朵……任何有孔的地方钻进去。被钻进的人,会发出那种……那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惨叫。”
他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千先锋营……一个时辰不到,就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溃散了,逃了。朝廷大军也退了,退到了临水县城里,不敢出来。”
房间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修仙者!
果然是修仙者。
而且是一个能召唤数万蛊虫的修仙者。这绝不是低阶修士能做到的手段——那个黑袍人,至少是筑基期,甚至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问道:“那个黑袍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黑衣人摇头,“那场大战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回山里去了,有人说他还留在营中,谁知道呢。”
李墨沉默了片刻,又问:“朝廷的先锋营……先锋营的主将是谁?”
“好像是潇湘府武陵郡王府的一个世子,姓李,叫什么李炎。”黑衣人想了想,“不过那场大战之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多半……已经死在虫潮里了。”
李墨的心猛地一沉。
真的是天助我也。死了最好!不死变成残废让他受折磨也更好!
这时候李墨更想让他活着。让他看见自己有系统后和他的差距!锦衣夜行是不可取的。总需要一个见证者!
死在虫潮之中。
死无全尸。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赵二道:“处理掉。”
赵二点了点头,提起黑衣人,像拎小鸡一样走出了房门。
李墨坐回椅子上,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半晌没有说话。
“主公……”李铁衣试探着开口,“那个李炎……”
李墨打断他,语气平静,“先锋营三千人,十不存一。他没有修为在身,虽然略通棍棒,但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一些罢了。在那样的虫潮面前……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修仙者……”李墨喃喃道,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原来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凡人真的是……蝼蚁。”
三千人的先锋营,一个时辰,就全军覆没。
这就是修仙者的力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随即站起身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已经被起义军盯上了。”
李铁衣点头:“主公说的是。那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继续往东。”李墨道,“去闽安府的青山镇。那里是起义军和朝廷军队对峙的前线,也是那个黑袍人出现过的地方。虽然危险,但我们只有靠近战场,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果能查到那个黑袍人的来历,说不定就能找到踏入修仙界的门路。”
李铁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赵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中。
“主公,已处理干净。”
“好。”李墨背上包袱,“我们现在就出发。赵二,你在前面探路,确认安全路线。铁衣,你断后,消除我们留下的痕迹。”
“是!”
三道身影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客栈,如鬼魅般消失在江淮府城的街巷之中。
天亮时,三人已经走出了江淮府城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