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这座饱受黄河水患的大城，暗流从来没真正平息过。
之前虽镇压了一批打算开城降清的士绅主谋，可残余势力还藏在城里。城中难民堆积，粮价飞涨，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部分士绅暗中串联乡勇，又偷偷派人联络城外南明军队——他们既不愿降清，也不想跟着荆襄干，打算把开封献给南京朝廷，换个从龙之功。
夜半时分，城内被收买的乡勇在多处放火制造混乱，街巷里到处喊着“迎王师、归南京”的口号。城中瞬间大乱，火光四起，百姓喧哗奔逃，哭喊声、打砸声响成一片。
守城将领迅速调动本部精锐弹压，可叛乱蔓延得太快，几处城门已经被叛军控制，打开了缺口等着南明军队进来。
城外的李过、周凤梧夜里望见城中火光冲天，立刻察觉大事不妙。二人来不及等张亮军令，当即率本部兵马急奔城下。
此时城内叛军正忙着开城门，守军在巷战中节节抵抗，混乱不堪。李过当机立断，不等城门完整打开，命士兵架云梯强攻城墙，拼死杀进开封。
惨烈的城内巷战就此打响。
街巷之间刀枪碰撞，火铳轰鸣。叛军混杂在民居里，依托房屋院落节节抵抗，不少普通百姓被裹挟其中，误伤时有发生。李过严令部下区分叛党与百姓，可黑夜混战，根本做不到完全不波及。
血战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叛乱才逐步被镇压下去，为首作乱的士绅头目尽数被擒。可代价同样惨重——城内地多处街巷被战火焚毁，死伤军民数千，到处是残垣断壁。
更棘手的是，城门已经被叛军打开过，消息早送了出去。南明大军得知开封内乱、城门出现过缺口，立刻加快行军速度，数万人直奔开封而来，离城池已经不足四十里。
李过、周凤梧一面收拾残局、关闭城门布防，一面八百里快马把开封内乱的全部经过，送到了正在南撤路上的张亮手中。
临颍行营里，张亮看完战报，指尖微微泛白。
外有强敌环伺，腹心城池又生内乱。南明大军要是趁乱强攻开封，以李过、周凤梧手里那点疲弱残兵，未必守得住这座大城。
“南京欺人太甚！我们在北面拼死挡八旗，他们倒好，趁内乱来抢开封！”一名将领怒声道，“不如主力不往南撤了，转头向东迎击南明兵马！”
“万万不可。”宋献策立刻反对，“身后多尔衮大军还紧追不舍，主力东向和南明开战，清军骑兵转眼就追上来，我们立刻就会陷入前后夹击。”
打不能打，退又不忍看着开封落入南明手中。局势再度陷入两难。
还没等众人商议出对策，北方烟尘大起，探马接连来报：
多尔衮大军已经攻破许昌。守将拼死抵抗，终究兵力悬殊，城池陷落。清军占了许昌没休整，数万骑兵再次出动，朝着临颍方向疾驰而来，离大军已经不足百里。
追兵，更近了。
临颍城外的临时大营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北面，多尔衮刚拿下许昌，数万铁骑滚滚南下，百里之外转瞬即至；
东面，南明数万大军逼近开封，虎视眈眈；
开封城内刚平了叛乱，满目疮痍，人心浮动；
大军连续多日行军血战，士兵疲惫不堪，口粮一减再减，粮草库存岌岌可危。
三条路摆在面前：
就地在临颍构筑工事迎战多尔衮，可粮草不足、士兵疲惫，在此地和清军主力决战风险极高，败了就是全军崩溃；
继续全速南撤退守南阳襄阳，代价是整个河南大半土地拱手送人，开封、归德尽失，河南无数百姓被抛在清军铁蹄之下，士气大挫；
分兵驰援开封稳住城池，可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再拆分，临颍抵挡多尔衮的力量会大幅削弱，极易被清军一举击溃。
军帐里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张亮站在地图前，目光反复扫过临颍、开封、南阳三处关键点，指尖最终重重落在了开封的位置上。
“不能丢开封。”他缓缓开口，“开封一丢，河南尽失，南阳北面门户大开，将来再想北进难如登天。但也不能把全部兵力耗在临颍跟清军死磕。”
他心里已经敲定了一套险中求存的方案。
“传令：周凤梧领八千兵马，即刻从开封回师星夜赶往临颍，增强此处防线，死死拖住多尔衮南下脚步；李过留守开封，安抚百姓、处置叛党余孽，依托城防抵挡南明进攻，能守多久守多久。”
这等于把有限兵力一分为二。周凤梧回援临颍协助主力抗清，李过孤军守开封，既要挡南明，还要防城内再乱，风险极大。哪一路撑不住，全盘皆输。
“另外派使者去南明军中。”张亮继续下令，“不争执旧怨，只讲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敌是满清，互相攻伐只会让满人坐收渔利。提出临时划界，以开封以南为界，暂时罢兵。”
谁都清楚南明未必会答应，但至少能争取时间，也能在天下士林面前占住道义高地。
命令一道道快马送出。
可变数来得比预想更快。
派去开封传信的信使还没走远，满身血污的探马就狂奔闯入大帐，带来开封急报：
南明大军已经到了开封城外，根本没等使者谈判，趁着城内刚经历内乱还没恢复，直接对城墙发起猛攻，城外炮声隆隆，战斗已经打响了。
而北面，多尔衮的先锋骑兵已经出现在临颍北方的地平线上，漫天烟尘铺天盖地而来，马蹄声隐隐可闻。
部署还没完全落地，两边战场同时开打了。
就在此时，又一桩意想不到的变故炸了出来。
掌管粮草的官吏匆匆奔来，脸色惨白：粮船在唐河河段被人暗中凿沉了，大批军粮沉入河底。
军中剩余存粮，骤然暴跌。
算来算去，全军口粮，仅仅只够支撑五日。
是乱匪所为，是南明细作，还是清军间谍，暂时无从查证。可帐外清军的号角已经响彻旷野，战鼓擂得人心头发紧。
五日粮草，分兵两线，开封城下南明猛攻，北面多尔衮大军压境，暗处还有看不见的敌人在破坏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