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军北上的情报摆在案上,字字刺骨。
弘光君臣眼见北京沦陷,急着抢地盘扩充实力。明知十几万八旗在怀庆鏖战,非但不派兵牵制侧翼,反倒出兵抢夺河南东部土地,等于在张亮背后又捅了一刀。
“鼠目寸光!”一名将领一掌拍在桌案上,勃然大怒,“大敌当前不思合力抗敌,反倒来抢我们浴血打下来的地盘!”
“于南京朝堂而言,我们同样是割据势力。”宋献策面色凝重,“崇祯存亡未知,南京已经自认大明正统。在他们眼里,河南本就该归南明所有,料定我们和多尔衮两败俱伤,想不费力气坐收渔利。”
局势至此,彻底成了四面皆敌的死局。
正面,多尔衮十几万八旗主力日夜猛攻怀庆大营,军中存粮只剩不到七日,兵员伤亡持续扩大;
东面,南明数万大军越过淮河,归德守将直接开城投降,弘光兵不血刃拿下归德,继续往西推进,离开封不足百里;
西面,关中乱匪截断粮道,四处攻城掠地,后方补给摇摇欲坠;
更要命的是多铎那一路,绕过开封直奔襄阳,直接捅向荆襄的根基老家。
李过、周凤梧一万三千残兵驻扎开封外围,东防南明、北挡清军,早已疲惫不堪。开封城内刚平了士绅叛乱,粮价飞涨,难民无数,隐患还埋在那里。
张亮立于中军高台,望着下方血战不休的营垒,硝烟里到处是伤兵的哀嚎。
空间能不断取出火药、铅弹、伤药,可粮食是最大死穴。空间里没有海量存粮,只能拿出有限一部分应急,根本供不起十几万大军长久消耗。
军帐里连夜开紧急军议。
“三面受敌,绝不能再死磕下去了。”宋献策指着舆图,“继续守怀庆,七日之后粮草耗尽,就算火器再多也要崩溃。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集中全部兵力跟多尔衮拼死决战,赌一场大胜;要么主动放弃怀庆,全军向南收缩,依托开封、南阳、襄阳一线缩短补给线,先平了关中叛乱再说。”
帐下将领吵成一团。
拼死决战,败了就是中原全盘尽失;主动放弃怀庆,等于把豫北大片土地拱手让人,百姓落入清军铁蹄之下,士气会遭受巨大打击。
争论正酣,两道急报接连冲进来,把争论直接掐断。
第一道:多尔衮探知我方粮草匮乏,不再一味强攻营垒,分出数万骑兵绕过怀庆主营向南疾驰,目标直指许昌。许昌是退往南阳、襄阳的必经要道,守军只有三千新兵,一旦失守,整条南撤通道就被锁死了。
第二道:东面归德府守将见南明大军北上,直接开城投降,弘光军队继续向西推进,离开封已经不足百里。
退路即将断绝,前有强敌,后有南明抢地,西面粮道断绝,军中粮草告急。
张亮死死盯着地图上许昌那一点,手心沁出冷汗。
许昌若失,十几万大军就会被合围在豫北平原,插翅难飞。
而帐外,清军总攻的号角再度响彻旷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许昌告急的探报传进来那一刻,帐里所有人浑身如坠冰窟。
多尔衮这几万骑兵根本不跟怀庆大营纠缠,昼夜疾驰直扑许昌——那是大军退往南阳、襄阳的咽喉要道,城池不大,三千守军还多是新兵乡勇。许昌一丢,南撤通道直接锁死,十几万将士就得困死在豫北。
军议上已经没有多余选项。
“死守怀庆没有意义了。”宋献策的手指重重叩在舆图上,声音急促,“再耗下去粮草耗尽、退路被断,就是全军覆没。必须立刻放弃怀庆,全军向南突围,抢在清军骑兵攻陷许昌之前稳住这条生命线!”
不少将领面露不甘——血战多日,将士尸骨都堆在营前,就这么拱手让出,于心难安。
“豫北丢了还能再夺。大军要是没了,中原就再无抗清之力。”张亮压下帐中嘈杂,沉声定计,“传令:今夜子时,全军分批撤离怀庆。”
一道道将令火速下发:
伤兵和辎重队伍优先南下;带不走的火炮全部凿毁炮膛、引火药引爆,绝不留给清军;营垒里篝火不熄、旌旗不倒,留少量斥候虚张声势迷惑多尔衮;快马八百里加急命许昌守将拼死固守,至少拖延三日;同时传令开封的李过、周凤梧分兵北上驰援许昌。
夜色降临,怀庆大营依旧灯火通明,喧嚣声不绝于耳,清军哨探远远望过去,看不出半分撤退迹象。
可大营内部,十几万军民已经悄然开动。大车骡马满载军械伤兵,沿着官道向南行进。士兵衔枚束甲压低声响,沉重的脚步踩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
撤退并不顺利。军中夹杂着大量随军逃难的百姓,老弱妇孺拖慢了速度,队伍绵延几十里。
子时刚过,断后将领送来急报:部分士兵得知要放弃怀庆,舍不得故土,军心骚动,有小股人打算留下来结寨自保,不肯走。
张亮得报,立刻亲率亲卫赶往后队。
夜色下,一群士卒聚在路边吵吵嚷嚷。张亮没有直接挥刀镇压,勒马立于众人之前,声音传遍人群: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故土。可留在这里,无坚城、无粮草,清军铁骑一到就是死路。今日南撤,是为了活下去,将来再杀回来,收复这片土地。”
一番安抚再加军法约束,才勉强把骚动压了下去。
大军连夜向南急行,可最坏的消息还是接踵而至。
探马浑身血汗奔来,声音都劈了:“报!清军骑兵先锋已经到许昌城下了,连夜猛攻!许昌城矮墙薄,三千守军拼死抵挡,伤亡惨重,恐怕撑不到援军赶到!”
与此同时,北方怀庆方向号角震天——多尔衮终于察觉营垒空虚,得知张亮全军突围,当即下令全军骑兵出动衔尾追杀。数万八旗铁骑像潮水一样朝着撤退大军的后方滚滚追来。
后队不断传来厮杀呐喊,追兵已经咬上了撤退大军的尾巴。
更糟的消息还在后面——快马从南面送来急信,弘光朝廷得知荆襄军弃守怀庆、正在南撤,居然立刻加快了进军速度,前锋已经到了开封以东,准备跟八旗抢着瓜分河南。
前有许昌危机,后有追兵衔尾,东有南明趁火打劫,西有粮道断绝。
张亮立马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北两面同时燃起的烽火,眼底寒光大盛。
这一场撤退,能不能走出去,全看许昌能不能守住,追兵能不能甩开。
而他并不知道,多铎奔袭襄阳的那一路,已经攻破了枣阳,距离襄阳城,只剩不到一百里了。
老家,先一步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