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自南郊山谷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南阳四门同时响起了警钟。
张亮没有把两千死士来袭的消息捂着,反倒借着那柱烽烟,把命令火速传遍全城:敌军夜袭,全城戒备,无令不得开城。
南郊山谷里涌出的黑影越来越近,甲胄寒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马蹄声、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刘宗敏从武关突围后,扔了几乎所有辎重,只带刀矛火种和三日干粮,穿山越岭昼夜兼程,赌的就是南阳城防空虚,一击可破。
可当他率众冲到护城河边时,城头猛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蝗,火铳轰鸣着震得四野发抖,最前排的冲锋队列瞬间被掀翻一片。
“有埋伏!”一名闯军老卒嘶声喊道。
刘宗敏勒住战马,双目赤红。他不信张亮能料到自己奔袭南阳,更不信城内那点兵力挡得住他。可火光下,城头一面“张”字大旗猎猎翻卷,旗下一人布衣未甲,静静立在城楼之上,正是张亮。
“刘将军。”张亮的声音不高,却借着夜风清清楚楚传到城下,“武关一战你已折损大半,如今两千残兵轻装奔袭数百里,粮草殆尽,还想破我南阳?”
“放下兵器,我保你麾下将士性命。”
刘宗敏仰头大笑,笑声在夜色里狰狞得很:“张亮!老子纵横半生,岂是乞活之辈!儿郎们,随我破城!”
他翻身下马,亲自扛起一扇门板当盾,领着死士踏过护城河的冰面,直扑城门。城头火铳、滚木、热油倾泻而下,死士成片倒下,却没人后退半步——这些人跟着李自成转战十余年,早把生死看淡了。
可张亮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城头。
就在刘宗敏主力全压向城门的刹那,南门两侧的暗巷里,两支早已埋伏好的骑兵悄然绕出,截断了他的退路。与此同时,城门内轰然一声巨响——预先埋在门洞后的火药被点燃,城门被炸出一道豁口,尘烟弥漫中,张虎率一千精锐步卒从豁口里杀出,与城外伏兵形成合围。
刘宗敏这才惊觉,自己一头撞进了早就布好的口袋。
“你不是仓促应战!”他刀锋滴血,嘶声怒喝。
城楼上,张亮淡淡开口:“武关一败,你只剩两条路——要么回西安等死,要么赌命来南阳。我若不在这等着你,岂不辜负了你千里奔袭的诚意?”
这场夜战从子时打到寅时。
刘宗敏两千死士折损过半,眼见合围越收越紧,他不敢恋战,拼着一条胳膊受创,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带着残余七百多人遁入城南群山。
张亮没下令穷追。夜深山险,穷寇死战,追上去得不偿失。
“收兵,清点伤亡。封城三日,搜捕城中接应的细作。”他转身下城,脚步沉稳,“刘宗敏粮草已尽,逃不出这片山地。明日一早,让李过率部进山围剿。”
天亮后一清点,城中果然搜出了十七名暗藏的细作,都是刘宗敏早年安插的钉子。当众审讯后,供出了联络方式和藏身处,一并押入大牢,留待战后处置。
报社连夜赶印号外,南门大捷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市井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感叹“连闯军最后的悍将都挡得住,这南阳稳了”,也有人依旧忧心北面黄河的战事。
张亮没工夫理会这些议论。
第二天一早,李过便点了三千步骑出城进山。他本就是闯军旧将,和刘宗敏共事多年,最熟悉对方的行军路数、藏兵习惯。张亮把这一仗交给他,既是人尽其才,也是给他一个斩断旧缘、纳投名状的机会。
山中七日,李过步步为营,堵谷口、断溪流、烧粮源,把刘宗敏残部一点点压缩进一条狭长山坳。刘宗敏几次拼命突围,都被伏兵挡了回去。士卒饿极了剥树皮、掘草根,军心一天比一天散,不断有人趁夜逃下山投降。
第七日黄昏,李过率军合围山坳。
刘宗敏身边只剩一百多死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依旧握着刀,没一个人放下兵器。
“刘将军,降了吧。”李过勒马立在阵前,声音复杂,“闯王已逝,大顺已亡。你手下的兄弟们,不该陪着你死在这荒山里。”
刘宗敏满身血污,拄刀而立,环顾四周一张张疲惫的脸,沉默了很久。
山风卷着枯叶刮过,荒草在脚下沙沙作响。
“李过,你是个聪明人。”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干涩,“当年跟着闯王起事,为的是让天下人吃上一口饱饭。可走到今日……我早已不知道为的什么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横刀,抹向自己的颈间。
“刘将军!”
李过大惊,纵马跃出,却已经晚了。
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荒草上,刘宗敏的身躯缓缓倒下。
李自成麾下最后一位悍将,纵横天下十余年的闯军猛将,就这么落幕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山野里。
当夜,残余的一百多死士尽数放下兵器归降。李过命人收殓刘宗敏的尸首,用布裹了,葬在山中向阳之处,没有枭首示众,也没有践踏尸骸。
“报主公:刘宗敏自刎,残部已降。”军报上只写了这么一句。
张亮收到军报时,正在看黄河防务图。他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厚葬其骨,抚恤降卒。闯军之事,自此终了。”
从李自成陈留身死,到刘宗敏山中自刎,纵横天下十余年的闯字大旗,终究在甲申年的正月里,彻底湮灭在了山野之间。
帐内一时安静,所有人都隐隐松了口气——西边最大的隐患,终于拔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帐来,浑身是雪水和泥,手里举着两份沾血的急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公!黄河急报——多尔衮主力昨夜强攻孟津渡口,守将力战殉国,八旗已经过河了!先锋三万骑兵,正往郑州方向打!”
他喘息着递上第二封急报,手指都在哆嗦:
“还有……颍州那边,高杰大军已经攻破裕州,离南阳城,只剩不到两百里了!”
帐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刘宗敏的死,连一个时辰的安稳都没换来。
北面八旗渡河、南面高杰逼近,两路大军一北一南,像一把张开的钳子,朝着南阳夹了过来。
张亮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郑州和裕州两个红点上,眼神越来越冷。
刚送走一只困兽,两头真正的猛虎,已经扑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