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官县城内外,闯营数十万大军络绎入城。旌旗蔽野,人马喧腾。
高迎祥带着一众亲卫、老牌头领踏入同官府衙,这座刚刚被张亮血战拿下的城池,转眼便成了闯营中军驻地。街道之上,随处可见闯营旧部兵卒四处游走,不少人肆无忌惮劫掠商铺,强索百姓财物,街头怨声四起。
张亮本部兵马驻扎在城外城郊营寨,没有入城。吃过周进通敌的亏,张亮不愿自己麾下将士卷入城内乱糟糟的派系纷争,只带了李自成、赵承武二人,赴府衙参加论功大宴。
大堂之上,高迎祥端坐主位,面色带着几分复杂。
他心里清清楚楚:同官、宜君两城,全靠张亮一部死战拿下来。可刘三等老弟兄围坐两侧,眼神阴鸷,不断投来暗示。旧部集团的利益,是高迎祥绕不开的枷锁。
宴席开场,高迎祥举杯,场面话说得漂亮,称颂张亮勇冠三军,为闯营立下汗马功劳。可落到实际封赏,便大幅缩水。
缴获的金银绸缎大半分赏刘三一众旧部。给到张亮本部的,只有少量布匹、虚名头衔。甚至当众提出要求。
“张亮,你部连战精锐,战力冠绝全军。如今关中州县众多,处处要用兵。我思虑再三,打算拆分你的部曲,拨出一半兵马,交由刘三、周进二人统带,分守各处堡寨。你继续领剩下的兵马,随我征伐。”
话音落下,大帐瞬间安静。
这一手明升暗夺,意图直接拆解张亮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嫡系力量。刘三坐在席上,嘴角压不住一丝得意。之前周进通敌抓不到重罚,如今便要借着论功,直接削掉张亮的兵权。
张虎留在城外营中,若是在此处,怕是当场便要拔剑。
赵承武眉头紧紧锁起,身子微微绷紧。
李自成站在张亮身后半步,神色沉静,没有立刻出声争辩。他知道此刻激烈抗辩,只会被扣上恃功骄横的罪名,必须留足分寸。
张亮端起面前酒盏,没有饮下,轻轻搁在案上。
“闯王。” 他声音平稳,传遍整个大堂,“我部兵马,多是一路血战收编的流民、降卒。将士追随我,是盼能有一条活路。骤然拆分,军心必乱。一旦部队离散哗变,损耗的是闯营的实力。”
高迎祥脸色沉了几分:“怎么?你是不肯听我的调遣?”
“非是不听调遣,是不可如此拆分。” 张亮不卑不亢,“这些士卒愿意效死,靠的是上下一心。强行割裂,于大局无益。”
刘三立刻抓住机会,拍案而起:“张统领,闯王下达将令,你却百般推诿!接连破城之后,你的实力越发强盛,莫不是心中,早已不把闯营放在眼里?”
一众和刘三交好的头领纷纷附和,言语如刀,层层构陷。帐内气氛迅速紧绷,杀机暗生。高迎祥身边的亲卫,手已经悄悄按上刀柄。
李自成上前一步,拱手开口,不吵不闹,摆事实讲道理:
“闯王,宜君、同官两战,我部伤亡过千。将士尸骨未寒,便要拆分其队伍,何以慰死者,何以励活人?刘头领此言,怕是寒所有先锋死战之士的心。”
他的话有理有据,却压不住已经形成的猜忌。高迎祥内心的隔阂,已经根深蒂固。他本就忌惮张亮手握强兵、深得民心,经众人轮番煽风,猜忌已经压过理智。
高迎祥重重一拍桌案:“不必多言!此事容后再议!”
宴会不欢而散。张亮一行三人告辞离开府衙。走出城门,回望城内那面高高悬挂的闯字大旗,张亮心中最后一丝留恋彻底熄灭。
“主公,” 李自成策马并行,低声道,“高迎祥心中猜忌已成。今日想要拆分我们部曲,今日不成,他日还会有别的手段。继续依附于此,迟早是鸟尽弓藏的结局。”
赵承武也点头:“闯营积弊已经深入骨髓,指望其改弦更张,已是妄想。继续留在此地,我们要么被慢慢拆解蚕食,要么被逼卷入内斗,自相残杀。”
张亮望着远方南方层叠的群山,缓缓开口:“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南下。放弃关中这块是非地,去往南阳、襄阳周边。那里官府力量相对薄弱,山林河湖交错,人口稠密,可耕之地众多,适合我们重新拉起基业。”
回到城外自家大营,天色已经入夜。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核心班子全部到齐。张虎、苏凌月、沈砚、赵承武、李自成围坐一圈。
帐外岗哨层层布防,严防消息外泄。
张亮把府衙宴会上高迎祥打算拆分部曲、众将构陷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张虎勃然拍案,拳风扫得案上烛火摇晃:“太欺负人!我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他们在后方算计夺我们的兵马!干脆今夜便点齐人马,直接跟他们撕破脸!”
“不可硬拼。” 赵承武立刻劝阻,“闯营几十万大军就在城内,我们本部战兵加上后备、流民一共不到一万。就地开战,便是以一敌数十,代价太大,就算能突围,也会死伤惨重。”
苏凌月起身,将一份情报铺在桌上:
“属下暗探探查清楚,南阳、襄阳一带。三边官军主力被牵制在关中,荆襄防务空虚。地方卫所久不经战,城池虽多,但是兵备废弛。且那里饱受苛税压迫,遍地流离百姓,民心可用。山多水密,进退回旋余地极大。”
沈砚开口:“空间之内,粮草、军械、药材储备已经充足。历次缴获,除去上交闯营的部分,我们隐秘留存下来的物资,足够全军万人支撑数月行军。只是随军流民数量庞大,长途跋涉,路上的粮食消耗会非常巨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自成身上。
李自成沉默许久,走到地图之前,手指划过关中通往荆襄的古道、隘口。
“南下是唯一出路。但有两件事要做周全。第一,不可公开反叛闯营名号,那样会背负背主的骂名,沿途各地流民会对我们心存疑虑。第二,走之前,不要和闯营发生火并。一旦厮杀,高迎祥便可以传檄四方,宣布我们是叛贼,各路义军、官府都会视我们为靶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向高迎祥上一道禀文,借口荆襄有大量饥民起事,请求领兵南下开辟新的地盘,为闯营开拓南疆。以此名义,名正言顺拔营开拔。他心中本就忌惮我们,多半会顺水推舟,巴不得我们远远离开关中,不再威胁他的地位。”
这个计策,两全其美。拿 “为闯营拓土” 当作外壳,体面抽身,不用血战决裂,保存全部实力,完整带走麾下战兵、流民、物资。
张亮微微颔首:“就这么办。”
当场下达数条绝密指令。
第一,沈砚主持,秘密整理全部储备。空间内物资分批做好行军分装,对外依旧宣称全部是战场缴获。
第二,赵承武整顿全军。甄别战兵、辅兵、随军流民。愿意跟随南下的登记造册;不愿意背井离乡的百姓,分发一部分粮食就地安置,不予强逼。
第三,苏凌月派出多路暗探先行南下,探查沿途关隘、官府据点、坞堡分布,提前清理道路上的匪患,打探荆襄各处民情。同时留少量人手在闯营内部,继续监视高迎祥、刘三动向。
第四,张虎统领先锋精锐,整备马匹、甲胄,做好随时拔营的战备。
第五,李自成负责安抚全军上下,给士卒、流民解释南下的缘由,稳定人心,避免谣言滋生。
帐中众人领命,各自退出去连夜行事。
大帐之中只剩下张亮与李自成二人。
夜风吹入帐幕,烛火摇曳。
李自成望着地图上荆襄的广袤地域,低声开口:
“主公,离开闯营,等于一切从头再来。往后没有任何大势可以借,所有地盘、粮草、人心,都要我们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前路会无比艰难。”
“艰难,也好过在关中,时时刻刻提防背后捅来的刀子。” 张亮看着他,“你随我一路走到今日。往后到了南方,民政、安抚流民依旧要托付给你。”
李自成深深拱手:“自成定当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