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乌云遮蔽月亮。
同官城头,官军按照周进送来的情报,重兵把守城东,刀枪林立,火把成片。其余三面城墙,守备力量被大幅削弱。城内的知县,满心等着张亮主力撞在城东坚固防线之上,杀得先锋部尸横遍野。
而张亮大营,真正的主攻,选在了防守空虚的城北。
三更时分,城北方向,数支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城墙。那是苏凌月派入城的暗探,已经联络上城中心怀怨恨的百姓与部分被胁迫的乡勇。约定好信号,以三记火光为号,城内便发动骚动。
没过多久,城北城内,三道微弱火光接连亮起。
约定信号已至!
城内瞬间大乱。一部分被裹挟入城的百姓,按照之前的约定,四处点火,街巷之中火光四起。一批被策反的乡勇,直接冲向北门,斩杀守门官军,轰然打开北城门。
“城门开了!”
城外,赵承武一声低喝,张虎早已率领精锐战兵,手持云梯、盾牌,潮水一般冲入城门。
城内官军猝不及防。大量兵力困在城东,仓促之间调不回来。城北失守,整个城池防线直接崩溃。到处都是喊杀之声,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同官知县得知北门被破,惊骇欲绝,急调城东兵马回援,可是城中已经彻底混乱,命令很难传递下去。到处都是逃跑的百姓,官军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城内激战正酣的时候,外围的周进看见城中火光冲天,以为张亮本部已经在城内血战,损失惨重。他迫不及待,点起自己全部一千兵马,想要赶过来抢夺战果。
可他刚刚拔营,还没走出多远,道路两侧山林之中,号角骤响。赵承武预先埋伏的两千精锐,瞬间把周进部团团包围。
刀枪如林,火把照亮一张张冰冷的面孔。周进麾下兵马本就战斗力低下,猝不及防被包围,瞬间军心大乱。
“周进!你私通城内官军,出卖友军,罪证确凿,还敢妄动?!”赵承武策马出列,高声喝斥。
与此同时,几名被抓获的周进信使,被押到阵前,身上还搜出周进写给同官知县的密信。人证物证,样样齐全。
周进脸色惨白,万万没想到自己传递情报,反倒落入对方圈套。他麾下士兵得知主将私通官军,个个惊骇,谁也不愿意跟着他去送死。大批士卒当场丢下兵器,放弃抵抗。
周进想要拔剑反抗,被一拥而上的士兵生擒活捉。一千人马,几乎没有像样抵抗,便尽数被解除武装。
解决掉周进这一祸根,城内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同官知县率亲卫拼死巷战,最终死于乱军之中。城内顽抗的官军要么战死,要么放下武器投降。天色微亮之时,整座同官县城,落入张亮手中。
此战,本部战兵伤亡两百余人。对比城池规模,代价已经控制得极低。
入城之后,李自成第一时间带人入城维持秩序。制止乱兵,安抚受惊百姓,打开官府粮仓赈济饥民。把之前被官府强行驱赶入城的百姓登记造册,允许他们返回城外故土,还给他们被官府没收的粮食物资。
同官数万百姓,饱受官府苛政兵祸之苦,见到义军所作所为,人心迅速归附。不少青壮主动前来,请求参军。
苏凌月带人肃清城内残余官吏细作;沈砚清点府库,封存金银粮草军械。按照密令,只准备一小部分物资,用来上报上交闯营中军,大部分物资悄悄转入空间储备。
做完城内安顿,张亮升帐,当众审讯周进。人证物证摆在面前,周进无从抵赖。
按照闯营军法,私通敌军,乃是死罪。
张亮没有立刻将周进处死,而是把全部证据整理妥当,派人快马送往后军高迎祥处。把处置权名义上交到闯王手上。
帐下张虎有些不解:“主公,证据确凿,直接斩杀便是,何必还要上报高迎祥?此人乃是刘三的心腹,闯王未必愿意严惩。”
李自成在一旁解释:“就是要把全部证据送过去。我们手握铁证,若是闯王偏袒周进,包庇通敌之人,那就是他自己毁掉闯营军法。全军将士都会看在眼里。我们占住道义,把难题抛给高迎祥。他若是秉公处置,那是最好;若是徇私包庇,那便是他自失人心。”
把难题甩回给闯营高层,让高迎祥在全军面前做抉择。
张亮微微点头。这一步,既是自保,也是进一步撕开闯营内部的遮羞布。
信使带着周进通敌的全部人证物证,火速奔赴闯营后军大营。
同官攻克的捷报,也一同送了过去。
高迎祥接到消息,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拿下同官,关中门户洞开,南下大局又往前推进一大步,这是实打实的大功。另一方面,周进通敌一案,犹如一块烫手的烙铁,摆在他的面前。
周进是刘三的心腹,是旧部一派的重要人物。人证、密信俱全,通敌事实无可辩驳。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刘三见到密信,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周进行事如此鲁莽,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拖下水。
一众旧部头领纷纷上前,拼命为周进求情。百般狡辩,说周进只是一时糊涂,并非真心通敌,只是想骗取官军情报,用的是诈敌之计,请求闯王从轻发落。
“闯王,周进跟随您多年,苦劳甚多。若是就此处死,恐伤旧部之心。”
“是啊,张统领那边固然受了委屈,可周进本意也是想要立功,只是计谋用错了。”
颠倒黑白,把通敌叛国,说成是计谋失误。
高迎祥坐在主位,眉头紧锁。
他心里清清楚楚,周进就是私通敌人,想要借官军之手削弱张亮。可是,刘三这一批旧部,是他起家的根本班底。若是重罚周进,等于狠狠敲打整个旧部集团,会伤老部下的感情。如今闯营数十万大军,大半掌握在旧部将领手中,他不敢过分逼迫。
可若是完全放过周进,那军法就成了一张废纸。张亮刚刚立下大破同官的大功,麾下数千将士浴血奋战,却差点被友军出卖害死。若是通敌之人都可以逍遥法外,那以后谁还愿意拼死打仗?
杀,得罪旧部;放,寒掉有功将士的心。高迎祥陷入两难。
帐下争论不休,吵作一团。高迎祥沉默许久,最终做出一个和宜君事件如出一辙的和稀泥裁决。
周进死罪免去,活罪难逃。杖责四十,革去官职,剥夺部曲,贬为普通士卒。不再执掌兵马。但保住性命。
而对于背后怂恿的刘三,只字不提,没有半分追责。
一份处理文书,快马送到同官张亮大营。
当看到这份裁决的时候,先锋大营所有核心将领,心底一片冰凉。
通敌,乃是军中第一重罪。险些害得整个先锋部全军覆没,到头来仅仅是打四十板子,剥夺官职,保住性命。幕后的刘三,安然无恙。
张虎一拳砸在桌案上,桌面上的茶杯哐当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荒唐!通敌都可以不死!往后谁还忌惮军法!我们在前面拼命,人家在背后捅刀子,捅完刀子挨几十板子就了事!这闯营,还有半分公道吗!”
赵承武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心底对闯营最后一点归属感彻底消散。沈砚默默收拾地上碎片,满脸悲凉。
大帐之中,唯独李自成异常平静。他拿起那份处理文书,一字一句看完,随后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愤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主公,看见了。这就是闯营的真相。”李自成声音低沉,“旧部犯法,可以重罪轻罚;我们有功,却处处受猜忌。军法,管得住无权无势之人,管不住闯王身边的亲信旧部。指望高迎祥整顿营中积弊,已经全然不可能。”
“今日放过周进,明日还会有李进、王进。只要这套格局不变,背后捅刀的事情,会源源不断。我们每向前走一步,不光要对抗外面的官军,还要提防身后自己人的暗算。”
他的话语很轻,却句句戳破现实。
张亮静静看着帐外同官城头飘扬的闯字大旗,心中尘埃落定。
高迎祥这一次的裁决,彻底打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传令下去。周进依照闯王文书,接收处置。但周进原来那一千部曲,不许交还中军。这些士兵很多只是被主将裹挟,并没有作恶。全部打散,编入我们的后备青壮之中。”
“沈砚,按照之前约定,上交一小部分府库物资送往中军。其余全部秘密封存。苏凌月,情报网加倍盯着后军一举一动。赵承武,全军加强戒备,做好随时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李自成,继续安抚同官百姓,收拢流民青壮,夯实我们的根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达。
明面上依旧遵从闯营号令,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分裂的时钟,已经越走越快。
李自成走出大帐,站在院落之中,望着满城流离的百姓。如今归附他的流民越来越多,无数受苦之人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与张亮身上。这份沉甸甸的人心,既是助力,亦是枷锁。
他心中已经开始默默推演,若是有朝一日彻底脱离闯营,该去哪里,该如何安置数十万流离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