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桌上的东西传了一轮之后,钟逸以为交流会要结束了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走进来,六十来岁,头发灰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先跟古逸飞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带来的东西旁坐了下来。
他在的位置离桌子中间最近,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盒身暗红色,四角包铜,年代感很重。
他打开盒盖之后,没有立刻把东西拿出来,而是先戴了一副白手套才伸手把里面的器物请了出来。
是一尊青瓷的莲花尊。高约二十公分,喇叭口,长颈,鼓腹,腹部刻了一圈浮雕莲瓣纹,釉色是那种极深的青绿色,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器身有几处细碎的冰裂纹,纹路从釉面延伸到底部,分布得天然随意。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花白头发的老人往桌面倾了倾身子,把放大镜掏出来但没有立刻上手,先隔空看了好一会儿。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的眼睛定在那尊莲花尊上没离开过。
精瘦男人也放下了手里正在看的图录,往前坐了几公分。
一直没什么情绪变化的年轻女人,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震撼。
灰呢大衣男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把莲花尊轻轻放在桌子正中间:“这是一件秘色瓷的莲花尊,我收藏十几年了。今天带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帮我断一断年代。”
他说完就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钟逸的目光落在那尊莲花尊上之后,就一直没有移开。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扫过了前世的记忆,秘色瓷,晚唐至五代时期的越窑精品,釉色青中泛灰,半透明如冰似玉,专供宫廷使用的器物。
民间存世量极少,大多数都在各大博物馆的库房里,私人手里流出来的几乎没有。
还是花白头发的老人第一个上手。他把放大镜扣在眼睛上端详了足足五分钟,从口沿看到颈部,从颈部看到腹部,最后翻到底足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看是五代,工艺对得上,但秘色瓷我经手得少,不敢下定论。”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着上了手。他看的时间短一些,大约三分钟左右,放下之后说:“我也倾向五代,釉色和胎骨的特征都对。但这件品相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犹豫。”
他把莲花尊放回桌面之后,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看的人。
古逸飞的目光转向钟逸,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钟逸,你来看看吧。”
钟逸站起来,先去洗了手才回到桌前。
他弯下腰先把莲花尊从各个角度看了几遍,没急着上手。
釉面的光泽在灯下流动,青绿色的釉层薄而匀净,看不出任何后加过火的痕迹。
底足露胎处是那种典型的灰白色胎骨,致密坚致,没有一点疏松的颗粒感。
他伸手了。
手指触到器身的时候,他先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翻到底足看圈足的修法。
圈足窄而浅,外壁有一道极细的旋纹,内壁则留有浅浅的指甲纹,是手工旋坯留下的痕迹。
他把莲花尊翻回来,食指轻轻顺着莲瓣纹的凹槽走了一圈,纹路的深度均匀,每一瓣的弧度都是一致的。
他放下莲花尊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全桌的人都看着他,连灰呢大衣男人的目光,也固定在他脸上。
“东西是五代的,”钟逸开口,“越窑秘色瓷莲花尊。釉色对,胎骨对,底足的旋纹和指甲纹也对得上。冰裂纹是自然形成的,没有人工加速的痕迹。”
他停顿了两秒,看了一眼灰呢大衣男人:“但是,这件东西不是传世品。”
灰呢大衣男人的眼皮抬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件器物上的土沁痕迹很浅,冰裂纹里没有长期的土垢沁入,说明它出土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十年。
传世几百年的秘色瓷,冰裂纹里多少都会嵌进去一些使用和存放留下的旧痕,但这一件的裂纹里面太干净,像是刚挖出来没多久。”
花白头发的老人又凑过去看了看冰裂纹,看完之后慢慢靠回椅背上:“这位小友说得对。冰裂纹里确实太干净了。”
灰呢大衣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东西是我五年前从一位藏家手里收的,他告诉我是传了好几代的。看来他说的话也要打折。”
钟逸说:“出土时间长短,并不影响它的价值。五代秘色瓷莲花尊,不管是传世还是出土,只要东西对,搁在哪儿都是重器。但知道了出土时间,对藏家自己心里有数,以后再流转的时候也清楚底细。”
灰呢大衣男人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今年多大?”
“十八。”
他转过头看了看古逸飞:“古公子,你这师弟是何人高徒?你从哪儿找来的?”
古逸飞端茶喝了一口:“他属于自己冒出来的,横空出世。”他说完看了钟逸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上次在社团活动室里那种试探的意味了。
但钟逸还是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后面的半场交流会大家各自喝茶聊天,灰呢大衣男人把莲花尊收好之后主动过来跟钟逸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有机会再聊聊。
花白头发的老人走之前拍了拍钟逸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这个眼力放在京城圈子里有点扎眼了。好事,但也要当心。”
钟逸说了声谢谢提醒。老人拎着他的布袋走了。
散场的时候,古逸飞最后一个起来。他收拾了紫砂壶和茶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逸:“今天你出了风头,接下来一段日子会有不少人来找你。有真有假,你自己分辨。”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大衣的下摆在门缝里一闪就消失在槐树影子里。
钟逸站在茶苑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天已经暗下来了,京西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
他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莲花尊的事谢谢了,改天请你喝茶。”落款是那个灰呢大衣男人的名字。
钟逸把手机收起来,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今天这趟茶苑没有白来,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接下来会有更多新的线头伸过来,他得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