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号下午两点,钟逸准时到了京西茶苑。
茶苑不在主街上,藏在一排老槐树后面,门口挂了块木匾雕刻了三个字,钟逸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木料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桌椅都是老红木的,泛着暗哑的光。
已经有五六个人到了,散坐在靠里的两张桌子旁边,桌面上各自摆着锦盒和布袋,有人正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器物,有人端着茶杯低声说话。
古逸飞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手边搁着一只紫砂壶,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看见钟逸进门,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然后对戴眼镜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逸走过去在古逸飞对面坐下。古逸飞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会来。人还没到齐,你先喝口茶暖暖。”
钟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陈年的普洱,茶汤红浓透亮,入口醇厚。
他放下茶杯,打量了一圈在场的人。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一本图录,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头,他的手里正捏着放大镜在看一只青瓷小碗。
对面还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前摆了一方锦盒没打开,双手交叠搭在盒盖上。
这时,茶苑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提着皮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在后面。
两人进门之后跟古逸飞打了招呼,找了空位坐下。
精瘦男人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件黄杨木雕的小摆件放在桌上,年轻人则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搁在面前就没再动。
时间一到,也没管人有没有到齐。
古逸飞站起来咳嗽了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说了一通场面话,什么切磋眼力、以物会友、互相学习之类的,然后请大家依次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愿意交流的交流,愿意上手的上手。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始,他打开了自己的锦盒,里面是一只青花小碟,口径不到十公分,画的是缠枝莲纹,发色沉稳。
他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让旁边的人传递着轮流看。
花白头发的老人接过放大镜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晚明的民窑,东西是对的。”
钟逸接过碟子翻到底足看了一眼,旋纹疏密适中,胎骨发灰,是晚明民窑的工艺特征。
他没多说,把碟子传给了下一个人。
最终,大家一致认可老人的鉴定。
花白头发的老人展示了他的眼力后,也掏出一只青瓷小碗,说是宋代的,让大家帮忙掌掌眼。
碗传到钟逸手里的时候,他看了釉面看了底足,东西确实老,但窑口不是五大名窑,是南方一个地方窑口的普品,年份对得上但价值不高。
他也没多说,传给了下一个人。
轮了几个人之后,精瘦男人把那件黄杨木雕小摆件搁在桌子中间。
雕的是弥勒佛,刀法圆润,木色沉郁。众人传看了一圈,有人说清中期有人说明末,意见不统一,最后传到钟逸手里。
钟逸拿起来先没看雕工,用手指肚摸了摸木头的底面。触感温润不燥,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是多年手抚留下来的痕迹。
他又翻到底座看了一行极浅的刻字,字迹被磨损得几乎辨认不清了,但他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还是认出了两个字。
“清早期的,”钟逸把木雕放回桌上,“雍正的。底座刻了年号,虽然磨得浅了,但字的骨架还在,雍正那几笔特有的收锋能看出来。”
精瘦男人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把木雕收回去,搁进了皮箱里,收拾完毕后朝钟逸翘了一个大拇指。
又过了两人,那个年轻人才打开他的铜盒。
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一把铜钱,大小不一,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大约有十来枚,有的锈得发绿有的发黑,品相参差不齐。
年轻人说:“家里老宅翻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值钱的,带来让各位帮忙看看。”
花白头发的老人弯下腰看了看,挑了几枚翻来覆去看了之后,又放回原处。
抬头朝年轻人说:“都是些普通心清币,品相一般,没什么太值钱的。”
戴眼镜的中年人也凑过去看了一会,也附和了一声,表示赞同老人的鉴定结果。
年轻人表情有点失落,正要把铜钱收回去时,那位女人站了起来,她旁边的钟逸先开口了:“等一下。”
她好奇地望了一眼钟逸,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钟逸走到桌前,伸手从桌上那堆铜钱里挑出一枚。
铜钱不大,比清钱币小了一圈,锈色发暗,钱文被锈糊了大半几乎看不清字。
钟逸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软布蘸了点桌上的茶水,轻轻擦了擦钱面,锈薄的地方化开之后,露出了几个笔画。他又擦了两下,钱币上的字隐隐约约露出来了。
“开元通宝,”钟逸把那枚钱翻了个面,“背面的月牙纹还在,这枚是早期唐钱,品相虽然一般但月牙纹清晰,市面上不常见。”
年轻人充满感激,凑过来看了看:“值钱吗?”
钟逸把那枚钱放回他手心:“比你手里那些清钱币加起来都值钱。不过保存得不太好,你要是想卖的话先别急着出手,找人清理一下锈层,品相提上去了价格翻几倍。”
年轻人握紧了那枚钱,连说了两声谢谢,把剩下的铜钱收回了盒子里。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花白头发的老人重新打量了钟逸一番,目光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戴眼镜的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眼力不错。”
古逸飞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参与,也没有说话,从头到尾都在喝茶。
钟逸把那枚开元通宝挑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放下茶杯,也走过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其它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