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第二天就进了场。
赵师傅带了五个人,电钻气泵把新铺子震得嗡嗡响。
钟逸每天上完课就过去盯着,展柜的尺寸、修复台的台面高度、院子的顶棚角度,每一样都是他比着尺寸跟赵师傅商量的。
赵师傅的队伍人多,干活麻利,每天加班加点,一个星期不到,门面的展柜已经立起来了。榆木的,打磨上蜡之后泛着温润的光。
修复室的大台面是整块老榆木拼的,三米长一米二宽,够放三五件大器同时作业。
院子上面搭了透明顶棚,白天光线从上面漏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夜里抬头能看见星星。
十月二十七号上午,装修收尾。
赵师傅他们搞完卫生后,钟逸已经把最后一件工具摆上修复台。
刘洋和沈大为帮他把那些捡漏的物品都摆进了展柜,其中还有社团仓库的几件真品。
那件宋代的茶盏搁进新展柜的正中间。展柜的灯光打着,茶盏的釉面在光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晕。
刘洋退后两步看了看:“好看。”沈大为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归真堂的新匾挂上了门楣。
匾还是那块匾,根据钟逸前世记忆做的,漆面崭新的,三个隶书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
刘洋问钟逸:“明天开业的东西都备齐了?”
“放心吧,都备齐了,茶叶瓜子水果茶点,都是超计划准备的。”
十月二十八号上午,归真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
刘洋和沈大为早早就来了,帮着把门口的路面扫干净。
周衍也领着几个同学来了,抱了两箱矿泉水搁在门口,说是过客喝茶不方便。
九点半之后陆续有人来。先来了几个社团的同学,送了几盆绿植放在门口。
然后是云水街几家邻居铺子的老板,对面卖文房四宝的谢叔过来塞了个红包,说恭贺新张,图个吉利。
钟逸收后,赶紧道了个谢。
快到十点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子口,张鹤鸣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钟逸迎上去扶了一把:“张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鹤鸣摆了摆手:“你的铺子开业,我不过来像话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小盒子递过来,“镇纸,自己做的,与上次那枚刚好配对。不值什么钱,你可以放案头上用。”
钟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端石小砚改的镇纸,磨得很光润,底部刻了两个字:归真。字是张鹤鸣的手笔,笔意峭拔干净。
钟逸再次说了声谢谢,把镇纸送进铺子里放在修复台的正中间。
他转身出来的时候,又一辆车停了。陈老师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风衣,后面跟着三个紫垣修复部的年轻技工,抬着一块红绸蒙着的匾。
陈老师一边说着祝贺,一边指着那块匾:“小钟,这是我们紫垣修复部的一点心意,你挂后墙上去吧。”
钟逸揭开红绸一看,匾上写着四个字:妙手归真。落款是紫垣修复部全体同仁。
钟逸说:“这太贵重了。”陈老师说:“收着吧,你的手艺配得上它。”
钟逸连忙让人把匾抬进后院挂上。
刚挂好,门口又热闹了。
沈沐阳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后面跟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沈大为看见他爷爷来了,赶紧迎上去:“爷爷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沈沐阳瞪了他一眼:“我是来祝贺小钟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沈沐阳走到钟逸面前打量了他一番:“年轻人,干得好。你和我家那不争气的所有事我都听说了,你的学识和手艺配得上这间铺子。”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递过来,“这是我手抄的一本修复笔记,清代的旧本子归档了,我重新誊了一份,你留着用。”
钟逸双手接过来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的是一件唐代铜器和一件宋代瓷器的修复全过程。
他合上本子,忠诚地鞠了一躬:“谢谢沈老。”
沈沐阳刚进去落座,门口又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捧着一束花,后面跟着两个穿统一服装的人,抬着一个大花篮。
钟逸认出来了,是小周,大英拍卖行香江分部的小周。
小周把花递给钟逸:“钟先生,大英拍卖行香江分部前来恭贺归真堂开业。这个花篮是赵经理送的,说是上次龙袍的事咱们合作愉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钟逸接过花:“替我谢谢赵经理。”小周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韩女士在车里面,说等门口人少一点再下来。”
钟逸往黑色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车窗是降下来的,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韩女士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钟逸也点了一下头。
门口的人群慢慢散了,有的进了铺子里面,有的道完贺后回自己店铺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韩女士才从车上下来,摘了墨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款步走上台阶。
钟逸赶紧迎了上去:“韩女士,欢迎您来。”
韩女士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归真堂的招牌:“这名字起得好,归真。”
她走进铺子转了一圈,看展柜里的茶盏,看修复台上的镇纸,最后在后院那幅妙手归真的匾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来对钟逸说:“龙袍是你的手艺让它重见天日,我捐出去只是顺势而为。你这间铺子以后会走得很远。”
钟逸说:“谢谢韩女士,我不敢奢望能走多远,能把到手的每件东西尽力修好就不错。”
韩女士笑了一下:“那就够了,事在人为。”
她走到门口准备离开,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东西可以问我,我那边有个圈子,消息还算灵通。”
钟逸说了声好。
韩女士和钟逸握了下手,上车走了。
下午开业茶会散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陈老师、张鹤鸣和沈沐阳坐在后院喝茶聊天。
刘洋和沈大为在前面收拾东西,钟逸站在门口看着云水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从屋檐斜着照下来,把他新挂的匾照得金灿灿的。
张鹤鸣在院子里喊他:“钟逸,过来喝茶。”钟逸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茶是张鹤鸣自己带的大红袍,泡了三泡颜色还亮着。
沈沐阳端着茶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钟,你这一手修复的功夫,自己琢磨了多久?”
钟逸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从小瞎琢磨的,后来看了些书,慢慢通了。”
沈沐阳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张鹤鸣在旁边岔开了话头:“那件宋盏你打算出手还是自己留着?”
钟逸说:“没遇到识货的买主之前,先留着镇店。”
四个人在后院喝着茶,院子里顶棚的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正在此时,刘洋从前面探了个头进来:“钟逸,外面有个人送了个牌子过来,说是给你的。”
钟逸出去一看,门口台阶上搁着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子,上面刻了四个字:信得过。
没有落款。他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韩。
他笑了一下,把牌子拿进来搁在柜台上。
沈大为凑过来看:“又是谁送的?怎么不留名?”
“不留名就是不用还人情的意思。”钟逸把铜牌放进贴身的口袋,转身走回后院,接着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