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林家西屋土炕烧得滚热。
大山用前天买的八角大料和供销社打的散装酱油,在铁锅里炖了一大盆带皮野猪肉,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他盛出满满一大海碗,端到炕桌上。
小丫坐在炕沿,手里捧着搪瓷碗,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条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她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抬头看向大山。
“哥,这肉烂糊,真香。”
大山夹一筷子瘦肉放在小丫碗里。
“多吃点,长个子。”
院子里,黑子,铁头,青麻,围在饭盆前。
大山把粗大野猪腿骨扔进盆里。
三条狗大口啃咬着骨头,咔嚓咔嚓的咬合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次日清晨。
五月初的长白山虽然化了雪,倒春寒的大风依旧顺着山脊刮过来,漫山遍野呜呜作响。
大山推开院门,套着旧羊皮袄,脚踩厚实的翻毛皮鞋。
他肩上斜挎着56半自动步枪,大腿外侧挂着牛角柄猎刀。
赵瘸子背着苏制双管猎枪,腰里别着旱烟袋,跟在大山身后。
黑子领头,铁头,青麻,红一紧随其后。
两人四狗顺着村北干沟子,一头扎进了夹皮沟外围。
老林子里出奇的安静。
五月的风吹干了地上的黑泥,踩上去沙沙作响。
几棵粗大的落叶松被大风吹折,横在土坡前,拦住了去路。
他抬脚迈过树干,左手始终端在胸前,大拇指扣在枪背带上。
刚转过碎石坡,走在最前头的黑子忽然刹住脚。
它没有吠叫。
两条前腿死死撑住冻硬的土面,肚皮紧紧贴地,鼻翼飞快抽动。
喉咙深处发出一丝气流声。
走在侧翼的铁头和青麻立刻反应,同时压低前半身,进入攻击前置状态。
红一游走到赵瘸子身侧,盯住侧后方。
大山抬起左手,握拳往下虚压。
四条狗完全定在原地,连尾巴都不再摆动。
他目光扫向前方二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
那地方有一条清晰的兽道,常有傻狍子和野兔穿行。
大山放轻脚步,走到灌木丛前。
他摘下56半,倒握枪托,用枪管末端轻轻挑开一堆伪装得十分平整的落叶。
枯叶散开,一个打磨得铮亮的铁丝死套暴露在空气中。
套口的正中心,涂着一团暗黄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香。
赵瘸子端着猎枪凑上前。
他刚耸动两下鼻子,脸色唰地变了。
“麝香膏?”
老猎人倒抽冷气,夹着旱烟袋的手直哆嗦。
本地穷猎户进山下套子,买点散装黑火药和底火都得按分抠搜。
哪怕最阔绰的老把势,也只会用猪油或者动物内脏做诱饵。
这种贵得离谱的麝香膏,一两就能顶个工人三个月工资,谁有这个财力拿它当诱饵下死套。
“这绝不是靠山屯附近人干的活儿。”
赵瘸子声音压得低,咬着牙说。
大山冷哼出声。
他伸出大拇指,在套子边缘抹了一点那种暗黄色油脂,凑到鼻尖闻了闻。
“寻常盲流做不来这些,这是道外的路数。”
他站起身,视线掠过前方的密林。
“孙德胜的暗账塌了,那老小子急着收极品山货换外汇券跑路,底下的探马找不到路子,就拿重金开道,在咱们地界疯狂撒网。”
赵瘸子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开春是老林子里野兽繁衍下崽的节骨眼,长白山几百年的赶山规矩,开春不下死套。
这帮外地贼子为了钱,这是要断了整座大山的根。
“真不把老天爷当回事。”
赵瘸子倒转双管猎枪,抡起枪托就要去砸那个铁丝死套。
大山一把攥住赵瘸子的手腕。
“砸了没用,他们只会换个地界接着下,防不胜防。”
大山放开手,反手抽出大腿外侧的牛角柄猎刀。
他单膝蹲下,将刀刃切进死套承力结的锁扣缝隙里。
手腕用力一别。
“咔。”
清脆的一声短促声响。
铁丝套内部的锁扣机关彻底断裂,但外观上毫无破绽。
只要有野兽踩中,套子会瞬间脱落,根本锁不死。
随后,他用刀背在地上刮了一块黑泥,抹在刚挑过锁扣的位置,掩盖住铁器金属摩擦留下的生人气味。
大山把枯叶重新扫回原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死套改空皮。”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彻底服气。
这种高端的拆套手法,不仅能保住猎物,更能在心理上给下套人极大的威慑。
贼人回来收网,只会看见套子被野兽生生挣脱,根本想不到是有人做了手脚,只会觉得这片山里的野兽邪性。
破坏了死套,大山并没有直接离开。
他走到兽道旁一棵最显眼的百年老白桦树前。
这棵树正对着下套的方位,十分惹眼。
大山挥动牛角柄猎刀。
唰唰两下。
一大块泛着黄褐色的粗糙树皮被削掉,露出底下平整的白茬。
他把手伸进羊皮袄的里怀,掏出一块黑木炭。
他眼神发冷,右手捏着木炭,在白树干上重重刻写。
木炭划过树木纹理,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一会,两行黑色大字占据了整个树干切面。
“再敢下死套,人套一起收。”
大山收回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扫过左前方的矮梁。
“走。”
他转头,带着赵瘸子和四条狗继续往深处走去。
此时,距离白桦树四十步外的一处低洼灌木丛后。
两个穿着破烂军大衣,手里攥着双管猎枪的汉子,正透过落叶松的枯枝,死死盯着大山的背影。
这两人正是四眼花重金雇来的亡命徒。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眯起眼睛,眼神阴鸷。
作为道上舔血的狠角色,他并没有被这阵仗吓住,反而更专注地锁定了大山的要害。
“那就是林大山。”
络腮胡低声吐出一句,声音沉稳。
就在他准备稍微调整姿势、换手托枪的瞬间,粗糙的棉手套不小心擦过了枪托侧面。
“吧嗒。”
那原本就有些磨损松动的金属保险被硬生生蹭开,机头回弹到位,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