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的煤油灯芯子快燃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跳一下,暗一下,把四面石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精瘦男坐在两步外的木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手搁在膝盖上,缠着脏绷带的腕子不时抽动一下,左手反握着水果刀,刀尖搭在裤腿上,随着打盹的频率一晃一晃。
林富贵把脑袋埋在胸口,眼皮缝里偷着看那把刀。
风从后墙石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混着泥土的腥味。
林富贵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对。
这股味儿里夹着淡淡的犬骚味,混着山林里的泥潮味和野兽嘴里的涎水腥气。
林富贵浑身麻了半截,从头皮到脚底板蹿过一阵过电似的麻意,他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半丝声响。
来了。
大山的狗,摸过来了。
他不知道外头蹲了几条,也不知道赵瘸子在不在。
但他知道,能循着他后腰那包东西这个味儿找到这间石头屋子的,只有大山养的那几条猎犬。
林富贵的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强迫自己把呼吸往下压。
两条胳膊在身后慢慢地挪动。
他摸索着那截拴绳的铁管,指尖在锈蚀的管壁上一寸寸滑过去,找那个边沿最锐利的豁口。
找到了。
管壁上一道被锈蚀掏空的缺口,边缘薄得跟刀刃似的,隔着麻绳一压就能感觉到硌手的锐度。
林富贵把手腕上那段绳子卡进豁口里,开始磨。
每一下只往返半寸,不敢多挪,手臂的肌肉绷得发抖,咬着牙把所有力气全灌在手腕那一点弧度上。
三股拧的麻绳,一股一股的磨。
第一股断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只有纤维松开时极细微的唰声。
第二股。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弓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棉裤面上。
精瘦男的脑袋又往下栽了一下,忽然弹回来。
林富贵浑身绷得笔直,不敢再动分毫。
精瘦男揉了揉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慢吞吞转过来,扫了林富贵一眼。
林富贵保持着脑袋耷在胸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知道,自己肩膀在抖。
身后磨绳的动作让整条胳膊的肌肉一直紧绷着,那种细微的震颤没法完全控制。
精瘦男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了。
木箱子被他蹬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面上蹭得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左手攥紧水果刀,刀尖朝前,一步一步往林富贵这边走。
石屋后墙外。
赵瘸子的右眼贴着那道最宽的石缝,整个人贴在墙根不敢动,右手握紧七寸短刀的柄。
身侧几条猎犬弓背低伏,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扑杀进去。
赵瘸子左手掌心朝下压着,不让狗动。
不能动,门前有碎玻璃,踹门根本来不及,这一脚的工夫够那把水果刀捅进林富贵脖子三回。
屋里。
精瘦男走到林富贵跟前,左手一伸,五指揪住他额前的乱发,往后一拽。
林富贵的脑袋被硬生生扯起来,脖子暴露在煤油灯的昏光里。
精瘦男凑近了,嘴里呼出的气带着劣质白酒的酸臭。
“老东西,你在搞啥?”
水果刀贴上了林富贵的左侧颈动脉。
刀锋冰凉,血线渗出来,细的一道,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淌。
林富贵整张脸扭曲起来,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囫囵。
“没,没搞啥,我冷,我就是冷得打哆嗦,大爷饶命,饶命啊。”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调,鼻涕混着泪从脸上糊下来,那副怂到骨子里的样子,跟被踩住脖子的老耗子没两样。
精瘦男嘴角往上一撇,露出嫌恶的神色。
他见过太多被绑到这地步还硬气的人,但面前这个,从进屋到现在哭了四回,比上回那个小丫头还没用。
精瘦男揪着头发的手松了半分力。
刀锋从脖子上撤开了一指宽的距离。
他转头往木箱那边看了一眼,灯芯快灭了,得添油。
就是这一眼。
林富贵身后的麻绳最后一股纤维,在铁管豁口上崩断了。
吧嗒。
声音淹没在风灌石缝的呜声里。
两条胳膊瞬间松脱,血液疯了一样往手指头冲,又麻又痛,跟万根针同时扎进去没两样。
林富贵钉在原地没敢挪半分。
他两条胳膊还摆在身后的姿势,手指头抖得快抽筋,牙关咬得死紧,后槽牙磨出的酸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精瘦男回过头来,又扫了他一眼。
看见的还是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脑袋耷着,肩膀抖着,鼻涕糊了半张脸。
精瘦男哼了一声,转身往木箱走。
林富贵的右手缩进袖管。
指尖摸到那块硬邦邦的棉花结,一扯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活结线头。
线头断了,棉花夹层裂开,冰凉的从袖管里滑进掌心。
半尺长,小指粗,两头磨得能扎穿牛皮的生铁放血钎子。
林富贵握着它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精瘦男背对着他,弯腰去够那盏快灭的煤油灯。
林富贵从地上弹起来,他没有起身的过渡动作,纯粹是一个蹲着的庄稼汉把积蓄了半辈子的怯懦,窝囊,酒后吹牛的虚劲全部灌进双腿,一蹬地面冲了出去。
精瘦男听见身后的响动,本能回头,左手握刀往回带。
晚了。
林富贵右手攥着铁钎子,由下往上,对准精瘦男左大腿外侧,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噗嗤。
铁钎子扎穿裤子扎穿皮肉扎进肌肉里,深到指头都陷进去。
精瘦男的惨叫声在石屋里响得震耳朵。
那把水果刀当啷落在冻土上,弹了两弹,滚进墙角的阴影里。
精瘦男整个人往后倒,后腰撞翻了木箱,煤油灯摔在地上,灯油泼出来蹿起一片明火,把石屋照得瞬间大亮。
林富贵一把拔出铁钎子,带出一蓬热血直喷他半边脸。
他转向那扇被麻袋堵死的窗户方向,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分恐惧都没有。
林富贵张开嘴,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
“来人啊!”
声音穿过麻袋,穿过石缝,穿过夜风,劈碎了荒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