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黑暗裹着冷意往脸上扑,稠得像泼了满脸墨汁。
赵瘸子弓着腰跟在犬群后头,双管猎枪横在胸前,枪口朝下斜指地面,右手食指搭在护圈外侧,随时能往里扣。
黑子叼着味道跑在最前面,鼻尖离地面不到一寸,每隔七八步就往后扫半下耳朵。
铁头飘在右翼外侧五步远的地方,全程支棱着耳朵扫远处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定在原地三秒,确认安全再往前挪。
青麻和红一分在左右两侧护着黑子,肚皮蹭着松针地面走。
四条狗的间距始终保持在三步到五步之间,不挤也不散,像地上长出来的影子在慢慢往前挪。
赵瘸子的视线望着黑子的尾巴尖,那尾巴平着往后伸,偶尔往左摆一下,是在给后头递信号,味道还在,继续跟。
四十分钟脚程下来,赵瘸子腿上旧伤的酸胀劲顺着骨头缝往膝盖里钻,湿冷的夜气浸得骨头缝发疼,他没敢放慢步子。
他跟着犬群翻过两片化冻的旱田,田垄上的冰碴子踩在脚底下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在犬爪刨松的土坑里,声音压到最小。
刚跨过一道干沟,黑子的步速忽然慢了下来。
它停在沟对岸的坡顶,脑袋从贴地变成平举,鼻翼张合得极快,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身体朝向从东北偏北折成了正北。
方向变了。
赵瘸子心里咯噔一下。
正北方向不是废窑,也不是白河屯。
这片地界他来得不多,隐约记得前头有几间护林站的旧房子,十来年前就废弃了,连林业站的人都不往这边走。
前方地势忽然开阔起来,松林在这里断了一截,露出一片光秃秃的荒坡。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出坡上两间半塌的木板房轮廓,棚顶塌了大半。
东侧还立着一间石头垒的屋子,比木板房矮半截,窗户用旧麻袋从里头堵死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瘸子整个人缩进坡下一丛枯死的荆条后头,双管猎枪横在膝盖上,抬手把四条狗全压在身后。
他没急着动。
先看清楚再说。
石头屋周围的地势被人特意清理过,原本长在屋前的几丛蒿草被连根薅了,泥面上耙得平整,二十步开外没有一个能藏人的遮挡物。
月光照下来,但凡有个人影出现在那片空地上,屋里朝窗户缝一瞅就能看见。
赵瘸子的目光往下移。
石头屋正门前的地面颜色不对。
月光底下泥土是灰白的,唯独门前三步宽五步长的一块地面,反着碎星子似的微光。
赵瘸子眯起眼看了三秒。
是敲碎的酒瓶子渣,撒了薄薄一层混在泥里,踩上去就是一脚脆响。
赵瘸子牙关咬紧了旱烟杆。
这帮鳖犊子,倒是懂点门道。
他蹲在荆条丛后头没动,把整个石头屋的外围又扫了一遍。
北墙靠着荒坡,坡面碎石多,脚一踩就哗啦响,走不了人。
西墙外紧挨着那间塌了顶的木板房,板房地基堆着烂木头,踩上去嘎吱叫唤。
只有东墙外有条窄道,道上是实打实的硬土,但那条道正对着屋里堵了麻袋的窗户,万一麻袋没堵严实,里头朝外一瞥就会暴露。
门前撒玻璃碴,四面清障,明摆着是把所有接近路线全堵死了。
赵瘸子的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上叩了两下,又松开。
他没犹豫太久。
左手往身后平压了一下,五指张开掌心朝地。
四条猎犬同时伏下去,前爪收拢,脊背塌平,脑袋压在两只前爪之间,连尾巴尖都贴在了地面上。
它们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降到了最低。
赵瘸子把双管猎枪解下来,用布条缠好,轻手轻脚搁在黑子身侧,从腰后抽出那把七寸短刀。
他弓着腰从荆条丛里出来,正好赶上云层飘过月亮,地面上的光线暗了一截。
赵瘸子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前挪,两只手撑在泥地上,膝盖和脚尖交替着往前送,身体重心压低,从远处看就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枯草堆在缓慢移位。
二十步距离,他没走正门方向,绕的是东墙外那条窄道。
脚尖先落,试了虚实,再把重量慢慢压下去。
十五步处,窗户上堵着的麻袋底边有一道两指宽的缝。
赵瘸子从那道缝底下贴着墙根滑过去,整个人矮到膝盖以下,脑袋没超过窗台高度。
十步,他摸到了石头屋的后墙根。
后墙是整块青石垒的,缝隙用黄泥填过年久干裂,好几道裂缝宽得能塞进指头。
赵瘸子把脸贴上去,右眼对准一道最宽的缝隙往里看。
煤油灯搁在屋正中一个翻过来的木箱子上,灯芯拧得小,豆大的火苗跳一下暗一下。
林富贵靠在左边墙角,后背抵着墙面,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缠着粗麻绳固定在墙根一截生锈的铁管子上。
他脑袋耷在胸口,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赵瘸子的目光往右移。
距林富贵不到两步远的位置,一个精瘦男人坐在另一只木箱子上,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右手腕缠着厚厚的脏绷带,绷带边沿透出暗红的陈血渍。
赵瘸子瞳孔一缩,想起正是上次巷子里逃跑的其中一个人。
那只右手废了,手指头弯着伸不直,就是青麻上次那一口咬的。
精瘦男左手反握着一把水果刀,刀柄朝上,刀尖搭在自己膝盖上,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栽,瞌睡沉得直点头,每栽一下又弹回来,再栽下去。
赵瘸子把这两步的距离在脑子里量了三遍。
两步,精瘦男左手一抬,半秒刀尖就能戳进林富贵脖子。
他的右手摸上腰间短刀的柄,握紧,又松开。
不行。
石头屋只有正门一个进出口,门板是实心松木的,从外头踹开至少要一脚半的力气,踹门的闷响能把死人震醒。
赵瘸子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五指在大腿上攥了两下。
他指尖蹭到裤腿上沾的松针,后脊背上的冷汗浸了出来。
强攻是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