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大山推开赵瘸子家院门。
赵瘸子坐在院里劈柴墩上,手里拿着块粗砂石,正顺着斧刃一点点推。
红一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右后腿的布条看着干爽。
“赵叔。”
大山进院先开口。
“明天先拆旧房腾场地,后天正式动工挖地基,地面化得差不多了。”
赵瘸子搁下斧头,站起身往院门外走。
他一脚踩在道边的稀泥上,脚尖用力碾了两下。
鞋底侧面的冻壳碎成渣子,底下一层黑土翻上来,透着浓重的湿气。
他蹲下身,伸手抠了一把泥,放在指尖搓了搓。
“行。”
赵瘸子拍掉手上的泥渣。
“顶上两寸冻层全碎了,底下见湿土,这天气再晚几天,路面一整片化成泥浆,骡车拉砖都费劲。”
大山交代工具头天晚上各自备好,骡车他去跟周长顺说。
赵瘸子点头应下。
正事说完,他弯腰去捡斧头。
大山几步走到灶屋门前,掀开门帘走进去,回头对赵瘸子扬了下下巴。
赵瘸子动作停顿一秒,拎着旱烟杆子跟进去。
大山反手把灶屋门在里头扣上,木栓落槽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坐到靠墙的劈柴木墩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赵叔,昨天清明上坟,我碰见林富贵在我爹坟前烧纸。”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叼进嘴里。
“他说漏了一嘴。”
大山看着赵瘸子。
“我爹当年不是一个人进山的,是跟白河屯的人一块儿去的虎跳崖。”
“他还提了个姓周的,话说一半又缩回去了,改口说自己记岔了。”
赵瘸子磨过斧头的手僵在半空。
嘴角叼着的烟杆子一动不动。
灶屋里静下来。窗外红一翻了个身,后背蹭着土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干磕了两下。
他目光转过去,盯着灶膛口那堆冷透的草木灰,看了很久。
“你爹出事那年我正好钻进夹皮沟深处,在崖背蹲了半个月的貂。”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爹已经埋了,屯里都说是他自个儿脚滑,没站稳摔下去的。”
他停下来,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老茧蹭得掌心发疼。
“我这些年嘴上没带出半个字,可心里头一直觉着,不对劲。”
“赵叔,你回来以后,去崖底看过现场没有?”
大山立刻追问。
赵瘸子摇头,叹了口气。
“回来的时候坟丘子都堆好了,你娘那会儿身子骨本就单薄,入了冬没扛过一场风寒,你爹一走,她干生着熬,没半年也跟着去了。”
赵瘸子嘴角重重一扯。
“日子一天天跟着过,这事就这么在土里生生压下去了。”
赵瘸子把烟杆子重新插回嘴里,眯着眼往回挖记忆。
烟杆子在嘴角转了两圈,烟丝从烟锅边掉了两粒,落在衣襟上他也没察觉。
“去崖底背你爹上来的说是有三四个,打头的是老李头。”
赵瘸子顿了顿,咬字变重,烟杆都被咬出个浅牙印。
“老李头从崖底下把你爹背上来后,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他在村头树底下跟人唠嗑,没少念叨虎跳崖底下的惨相。”
大山手指在膝盖骨上无声叩击。
“他念叨什么了?”
赵瘸子直起身。
“老李头说,你爹摔下去,骨头断了多少根不说,人落在一块青石板旁边,后背的背篓摔得稀烂。”
赵瘸子看着大山。
“可那背篓的皮带子,两条都是齐茬断的。”
大山叩击膝盖的手停住。
一条老猎人用的皮背带,牛皮生硝硝过,几百斤的力气都扯不断。
脚滑坠崖,带子只会扯变形,甚至直接把肩膀拉脱臼。
齐断,只能是用刀切的。
“这不是普通的外出打猎意外,这是人祸。”
大山开了口,后槽牙咬得紧,腮帮子微微鼓着。
赵瘸子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
冷风刮过木窗框,卷着点外头的泥腥味进来。
大山的手指慢慢松开,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攥成拳,又一点点放平。
赵瘸子看着大山的神色。
没掀桌子,也没骂娘,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他把烟杆子拔出来,声音沉得砸地面。
“大山,这事你要是想往深里掏,我不拦你。”
赵瘸子伸手,在大山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但你得稳住,一步一步来,后天新房挖槽子,小丫四月十五要去学堂考插班生,根基扎稳了,再翻旧账。”
赵瘸子收回手。
“你爹地下有知,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事把眼前的安稳日子搅黄了。”
“陈文礼的单子刚挂上省厅,孙德胜那头还在换人接手县城的盘子,现在盯着你的人够多了,别再往自己脖子上套缰绳。”
大山抬眼,看着赵瘸子。
“我知道轻重。”
他站起身。
“房子照盖,学堂照上,当年怎么断的带子,我再慢慢一点点拼回来。”
赵瘸子重重点头。
推开灶屋门,两人走到院里。
阳光没带多少温度,白亮亮地晒在黄土院子里。
两人走到院门外,赵瘸子再次开口。
“后天挖槽子没问题,我今晚去跟张老六,柱子打声招呼,让各家把家伙什儿带齐。”
“麻烦赵叔。”
大山点头。
他站在碎石路上,目光往北抬起。
从赵瘸子家院门往北走,不到二百步距离,拐过一道残土墙,那是村北头最边上的一户。
紧挨着进山的土道口。
老李头家。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松脂的冷香,扫过老李头家烟囱冒出来的炊烟,往大山脸上扑。
林富贵口中说的白河屯姓周的,到底是谁?老李头当年的噩梦里,还藏着多少没往外露的边角料?
带子断了。
血债的头,算是彻底摸着了。
当年事发地连根皮带头都没剩下,活人的嘴,就是唯一的证词。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他的脑子吹得异常清醒。
“黑子,走了。”
大山低声唤了句,脚下一拐,没往家里走,而是带着狗,踏着渐渐暗下去的暮色,径直朝老李头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