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冷雾压着白桦林的树冠,林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踩雪的咯吱声。
大山和赵瘸子顺着昨天发现的解放鞋脚印,继续往东北方向深挖。
黑子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的残雪,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气味。
脚印在林子里绕了两个圈子,显然对方具备一定的反追踪常识,但瞒不过老猎犬的鼻子。
越往深处走,脚印越显凌乱。
翻过一道矮坡后,前方出现了柳树沟的岔路口。
大山停下脚步,蹲下身。
地上的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两股。
一股顺着地势往柳树沟深处扎,另一股却在原地踏了几十脚后,转头朝西南方向的官道延伸。
赵瘸子扛着双管猎枪走过来,眯着眼睛瞅了两圈。
“分兵了?”
大山用手指在官道方向的脚印上量了一下,又捻了捻边缘冻硬的雪渣。
“这两股印子新旧有差,往沟里去的是早前踩的,往官道回的是后补的。”
“他们进沟躲了几天,又从原路撤出去了。”
他站起身,拍掉皮手套上的雪屑,一指柳树沟方向。
“顺着这头找。”
一人两狗拐进柳树沟。
沟里地势低,背阴处风吹不着,积雪比外面厚了一掌。
走了大约两里地,黑子的脚步突然加快,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一头扎进前面一片密集的灌木丛里。
大山跟过去,拨开枯死的荆条,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的背风凹地,三面被山岩挡着。
凹地正中央,一片凌乱。
几根手腕粗的松枝被人胡乱折断,搭了个简易的棚架骨子,原本盖在上面的干草和树皮已经被风掀翻在一旁。
地面被踩得死死的,面积刚好够三四个人背靠背躺下。
赵瘸子走进来,环顾四周。
“好家伙,真是个藏人的窝子。”
大山没吭声,径直走到棚架底下的火塘边。
火塘是用几块表面发黑的青石围出来的,里头的木炭全成了白灰。
他脱下右手的手套,把手指插进灰烬深处。
全凉了。
底下的土不仅冷透,还泛着返潮的硬块。
“废弃超过三天了。”
大山站直身子。
赵瘸子用脚尖在火塘边上的枯叶堆里踢了两下,“当啷”一声轻响。
他弯腰扒拉开树叶,捡出个东西。
“大山,看这个。”
三个空扁铁罐头盒,表面还带着油花。
大山接过来,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泥污。
铁皮上露出一层蓝白相间的包装纸残留,隐约能认出“午餐肉”几个字。
大山把罐头盒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镇上的百货大楼一年也就过节才进几箱,只有省城的人出门,才带得起这玩意儿当干粮。”
他走到旁边的树干下,弯腰从雪窝里抽出一根半尺长的短棍。
短棍一头缠着黑色的厚胶布,布面上全是汗渍和泥浆。
大山把黑布扯开一点看了看。
“这布料跟上回那个精瘦男手里铁管上缠的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陈文礼、精瘦男,加上被赵瘸子拿枪逼退救走的瘸腿柴刀男。
粮库巷子逃脱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省城,而是钻进这片外山带猫了几天,直到风头稍稍过去,才顺着官道溜走。
赵瘸子长舒了一口气,把双管猎枪的保险扣按回去。
“走了就成,只要不躲在眼皮子底下放冷箭,这日子就能踏实过。”
大山从兜里掏出块破布,把三个罐头铁皮和那根缠黑布的短棍一起包严实,揣进棉袄最内侧的兜里。
“赵叔,野猪挨了枪跑进林子,伤好了还会出来刨食。”
大山的语气没半点轻松。
“陈文礼那人睚眦必报,他回省城,是去摇人还是找孙德胜搬救兵,谁也说不准,走了不等于不会回来。”
这几样东西,他得抽空跑一趟县公安局,亲手交给小周。
省厅已经下了通缉,有了这些实物证据,公安就能顺着官道往下排查。
两人把凹地里外又仔细搜刮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这才转身下山。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干切割成一道道暗影。
下山路过白桦林与松林交界的缓坡。
风向猛然一转,一股夹杂着冰碴子和浓烈腥气的穿堂风迎面扑来。
走在最前面的黑子,毫无预兆地停在雪地上。
它整个身子瞬间伏低,背上那道刚长出新肉的疤痕周围,一排狼毫般的黑毛刷地竖立起来。
它没有狂吠,只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长串极具威胁性的低鸣。
这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姿态。
铁头反应极快。
在黑子示警的下一秒,它猛地蹿出半步,护在大山左侧。
前肢半蹲,灰黄色的脑袋压低,死死锁住正前方的方向。
青麻站在大山身后,把脑袋往前探,鼻尖对着冷风疯狂抽动。
紧张到了极点,却又像是闻到了某种极其特殊的气息,一声没叫。
大山浑身肌肉绷紧。
他没有拔后腰的匕首,只是压低重心,顺着黑子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不到六十步。
一棵倒伏的老松树后面,立着一道白影。
不是狍子,也不是狐狸。
一头独狼。
毛色灰白,底毛泛着一种久未打理的脏黄。
它太瘦了,瘦得简直像一副披着狼皮的骨架,两侧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地顶着皮毛,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它的右后腿明显不敢受力,虚悬在雪面上,只有脚尖勉强点着地。
是那头在南坡挨过王麻子那群人56半步枪子弹的独狼。
赵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一耸,双管猎枪已经滑到了手里,大拇指熟练地压向击锤。
“他娘的,狼崽子摸到这儿来了!”
“别动。”
大山伸手一把按住赵瘸子的枪管。
赵瘸子愣了一下,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
大山没看赵瘸子,目光死死盯着六十步外的那头白狼。
那头狼没有跑,也没有进攻的姿态。
它就这么侧身站着,两只耳朵直直地竖起,尾巴平直地拖在身后,没有夹在两腿间,也没有高高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