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刚从局里回来,正为桩棘手的事揉着太阳穴。
刚一拐进办公楼的过道,冷不丁瞧见阴影里戳着个人影。
大山站起身。
孙科长脚步一顿,看见他,浓眉拧了一下。
“大山?你咋在这儿?”
大山没提办事员的事。
“孙科长,我来申请外山带松木采伐指标,翻建住房用。”
孙科长扫了眼营林科紧闭的柜台窗口,又看了看走廊上空荡荡的长条凳。
他啥也没问,把公文包夹紧,下巴往营林科的门一抬。
“跟我进来。”
他推开营林科的门。
办事员正低头抄表格,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孙科长,腰刷地直了,搪瓷缸差点碰翻。
“孙、孙科长……”
孙科长没看他,走到柜台里面,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翻开采伐指标的大账本。
指头在页面上一行行划过去,划了不到半分钟,停了。
“外山带靠山屯林班区,机动指标还剩四十七根,你跟我说批完了?”
办事员的脸从白变红,嘴张了两下。
“孙科,我、我是说常规指标批完了,机动指标那个需要科长以上——”
“我知道需要谁批。”
孙科长把账本合上。
“把空白采伐许可证拿出来。”
办事员哆嗦着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许可证,递过去。
孙科长接过来,从大衣兜里摸出钢笔,在许可证上刷刷写了几行。
“林大山,靠山屯临时护林员,护林员修缮住房专用,外山带东段,限额松木三十根,其中大料二十根、椽子料十根,自采自运,有效期两个月。”
签名,盖章。
公安科的红泥印和他个人的条章,两个章并排,比大队那个红圈圈硬气十倍。
孙科长把许可证递给大山。
“三十根够不够?”
大山接过来,拇指摩过红泥章的边沿,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
“够了,谢孙科长。”
孙科长把钢笔插回兜里,看着他。
“上回北坡那案子,省厅的嘉奖函已经到局里了,你那份巡山日志写得扎实,转正的事我在推,年底之前给你个准信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分。
“房子好好盖,根扎稳了,往后的路才走得远。”
大山点头。
出了林业局大门,铁头从杨树底下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大山蹲下来揉了揉它耳朵,把那张许可证叠好,贴着巡山证明塞进内兜。
两张批条,一张砖,一张木。
盖房的骨架,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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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靠山屯,天色擦黑。
大山推开院门,院子里青麻趴在柴棚边,见他回来站起身抖了抖毛。
黑子站在院子正中间。
四条腿撑着地面,站得稳稳当当。
脊背上那道三寸长的伤疤,痂壳已经全部脱落,露出一条粉红的新肉棱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大山走过去,蹲到它面前。
手掌贴上它的脊背,避开那道新疤,从肩胛骨一路摸到后肋。
肌肉结实了,骨架撑得住了,呼吸平稳有力。
黑子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鼻尖湿热的。
他站起身,手掌在黑子脑门上拍了一下。
“明天开始恢复训练。”
黑子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大山没在院里多待。
黑子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四条腿踩在冻土上,步子稳,爪垫落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
大山把院门栓好,拍了拍黑子脑门。
“走,去赵叔家。”
黑子耳朵一转,迈步就跟上了。
赵瘸子家院门没关严,红一趴在门槛上。
见黑子来了,鼻尖动了动,站起身让开半步,尾巴摆了一下。
赵瘸子蹲在灶台边煮挂面,锅里咕嘟嘟冒着泡,热气把他那张青一块黄一块的脸蒸得模模糊糊。
听见院门响抬了抬眼皮,先看见黑子,手上的筷子顿了。
“嚯,这是好利索了?”
赵瘸子把火压小,擦了把手站起来,绕着黑子转了半圈。
蹲下去看了看它右前腿的肌肉线条,又伸手在脊背疤痕旁边按了两下。
黑子纹丝没动,连耳朵都没转。
“硬实了。”
赵瘸子直起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这家伙命硬,换条寻常土狗,那一刀下去半个月都站不起来。”
大山进了西屋,把门带上。
赵瘸子端着半碗挂面跟进来,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塞了一口。
大山从内兜掏出那张林业局的采伐许可证,在炕桌上展开。
赵瘸子放下碗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两眼,看了眼章。
公安科红泥印和孙科长的私章并排盖着,成色比大队那个鲜亮三倍。
“三十根?”
赵瘸子吸了口气。
“孙科长批的?”
“嗯。”
“可以,大手笔。”
赵瘸子把许可证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处,搁回桌上。
“外山带东段,那片松林我熟,前年冬天我在那边下过套子逮兔子,大料不少,但得挑,有的根子歪了出不了檩条。”
大山点头。
“我明天进山看一趟。”
赵瘸子筷子停在半空。
大山手指在许可证上那行外山带东段的字上点了两下。
“许可证批了两个月有效期,但开春化冻之前得把树选好、记好位置,到时候带人进去一棵棵砍,省工省时。”
赵瘸子嚼着面条想了想,没急着接话。
大山又补了一句。
“顺道看看有没有外地人的痕迹。”
灶屋安静了两秒。
赵瘸子慢慢把碗搁在炕桌角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是怕陈文礼那帮杂碎还没走远?”
“林富贵前两天在后墙根撞见灰棉袄的生面孔,往北头矮梁那边跑的。”
“北头矮梁翻过去就是通柳树沟的岔路,再往东北拐,进的就是外山带老道。”
赵瘸子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那帮人可能没回省城,钻进外山带猫着了?”
“猫不猫着不好说,但进山的老道就那一条,要是最近有人走过,雪地里藏不住痕迹。”
赵瘸子沉默了好一阵,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咬了两口。
“我跟你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