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大山就出了门。
铁头跟在左腿外侧，鼻尖朝官道方向嗅了嗅，尾巴摆了两下。
大山棉袄外兜插着巡山证明和大队会计老孙昨天新开的翻建批条，刘德福盖的章，红泥印子还没干透。
官道上搭了周长顺的骡车，半个时辰颠到青石镇。
砖窑在镇南三里地，远远就能看见两根黑烟囱往天上冒灰烟。
窑场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围着，里头码了上万块红砖，一摞一摞齐到人腰高。
大山进了窑场，径直找到蹲在窑口抽旱烟的管事老周，先开了口。
“要两万块红砖，开春化冻拉货，什么价？”
老周五十出头，常年烧窑熏得一张脸跟灶膛底似的，抬眼扫了下大山鼓鼓囊囊的棉袄外兜，翻了翻手边的出货本子，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四分一块，先交两百定金，开春化冻了分三趟给你拉。”
大山点头，指尖叩了叩账本上他划出的那行数字。
“成，两万块总价八百，定金两百我现在给，尾款等最后一趟拉货时结清。”
大山刚把钱掏出来，身后传来一个粗嗓门。
“等等。”
一个黑脸膛的壮汉从院门外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矮个子。
黑脸膛直接走到柜台前，把大山往旁边挤了半步。
“老周，两万块红砖，我刘三虎今天定下了，你先给我出！”
老周脸上堆着为难，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转得飞快。
“三虎啊，窑里这阵子存货本来就紧，人家靠山屯的小兄弟刚还跟我谈好要两万块，定金都掏出来了……”
刘三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乱响。
“老子跟你说的你敢翻脸？我的货先出！后头排队的都往后挪！”
他扭头斜扫了大山一眼，目光在大山手里那沓刚掏出来的定金上停了一秒，满脸都是没把这半大孩子放在眼里的蛮横。
“你小子哪个屯的？在后面等着。”
大山没吭声，把钱往柜台上一拍。
二十张大团结，拍在木板上声音又脆又响。
“老周，我先到的，钱在这儿。”
刘三虎脸一沉，往前凑了半步。
他比大山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
“小子，耳朵不好使？我说了先给我出——”
铁头从大山腿边探出脑袋，肩胛骨上的毛一根根立起来，喉咙里压着一股低沉的气流。
刘三虎脚步顿住了。
大山抬手按了按脚边铁头的脑袋，把它要抬起来的身子按回地上趴着。
他慢悠悠从棉袄外兜摸出半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角。
“你是白河屯的刘三虎吧？我前儿个在县城粮库巷子里收拾了三个孙德胜的手下，领头那人也爱抢别人的东西。”
刘三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最近周边屯子都传疯了，孙三爷派到县城的人栽在靠山屯一个半大孩子手里，原来就是这主？
大山没再看他，把大队开的翻建批条啪地拍在钱旁边，红泥印章鲜亮得晃眼。
“周叔，窑上规矩我懂，先来后到，钱货两清，这是靠山屯大队批的建房条子，两万块砖我钱搁这儿了，开春拉货。”
老周扫了眼批条，又看了眼柜台上那沓钱，再看看刘三虎。
刘三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目光从铁头身上移到大山脸上。
大山没看他，只看着老周。
“收钱开票吧。”
老周把钱拢过去，在出货本上刷刷写了两行，撕了张手写收据递过来。
“两万块红砖，定金两百，开春后通知拉货。”
刘三虎在后头站了五六秒，到底没再吭声，带着俩人转身出了院子。
出门时脚步重得砸地。
大山把收据折好揣进内兜，牵着铁头出了砖窑，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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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出了窑场没着急往屯里回，牵着铁头直奔zhen林业站。
大山把铁头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杨树上，拍了拍它脑袋。
进了大门，拐进前排中间的营林科。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办事员，鬓角修得齐整，穿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外头套着蓝色棉马甲，胸口别了支钢笔。
大山把巡山证明和大队翻建批条一起递过去。
“同志你好，我是靠山屯临时护林员林大山，申请外山带松木采伐指标，用于翻建住房。”
办事员接过证件扫了一眼，把巡山证明翻了个面，用指甲弹了弹塑封皮。
“临时的？”
“对。”
办事员把证件搁在桌角，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翻起桌上的登记本。
“今年外山带指标紧，各大队分下去的基本都批完了，你这个……没有大队的林业用材申请表，光一张翻建条子不够。”
大山站在柜台外头，没动。
“用材申请表在哪儿拿？”
办事员指了指柜台右边堆着的一摞空白表格。
“拿回去填好，大队签字盖章，再拿到公社林业站审批，然后送回我这儿。”
他慢悠悠又喝了口水。
“走完流程，快的话十天半个月。”
大山看着他。
十天半个月走完流程，加上等公社审批，一来一回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开春化冻后的施工窗口总共也就三四个月，耽搁不起。
“指标真的批完了？”
办事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眼皮抬了抬。
“同志，我说批完了就是批完了，这是政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先回去把手续补齐，别的我没法跟你聊。”
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登记本，明摆着端起了架子。
大山站在柜台外头，没走，也没再开口。
他把巡山证明和批条收回兜里，转身在走廊的长条凳上坐下。
走廊里除了他没别人，煤炉子烧得不旺，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大山靠着墙闭上眼，一坐就是四十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
大山睁开眼。
一个男人从后院方向走过来。
身量不高，穿旧军装改的棉大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沟壑深得像刀刻的。
左手夹着个牛皮公文包，右手端着半缸子茶水。
孙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