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牵着铁头从巷口出来,拐上砂石路往北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棉袄前襟往里塞了塞,遮住撕裂的口子,右手指节上凝着的血痂用袖口蹭了两下,勉强不那么扎眼。
铁头贴着他左腿,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血沫子,步子倒比他还稳。
走了五分钟,公安局院墙上那两道铁丝网从路口露出来。
门房值班的中年干警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正翻报纸。
大山走到门口站定。
“你好,找周警官。”
中年干警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棉袄前襟的豁口上停了半秒,刚要开口,后院传来脚步声。
小周拎着空搪瓷缸从里头出来打水,一抬眼瞅见大山,缸子都没放下,两步跨到门口。
“出事了?”
大山没在门口多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门一合。
“粮库后墙窄巷里绑着三个人,赵叔在那边看着。”
大山快速的把事情兜底说了。
“就是上回我跟你提的那帮人,孙德胜的,今天跟着我出火车站想截钱,被我跟赵叔反手堵在巷子里了。”
小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从抽屉摸出两副手铐别在腰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孙,小马,跟我走!”
两个穿警服的干警从隔壁屋跑出来,小周一句话交代完方位,拽着大山就往外走。
四个人出了公安局大门,沿砂石路往南快步走。
刚拐上粮库后墙那条路,还没到巷口。
嘭。
一声闷响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沉闷短促,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散。
是猎枪。
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太阳穴。
他脚步瞬间加快,铁头比他先蹿出去,四爪刨着冻土往巷口冲。
小周脸色发沉,右手已经按在腰间枪套上,朝身后两个干警打了个手势。
几十步路,转眼冲到巷口。
大山冲进去的一瞬间腿沉得抬不动。
赵瘸子靠在左侧墙根坐着。
鼻梁上一道青紫的淤痕,嘴角裂了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领口淌。
双管猎枪横在膝盖上,右管枪口冒着一缕淡青色的烟,松脂味的火药气弥漫在窄巷里散不开。
红一趴在他身边,右后腿外侧一道新鲜的刀口,血把脚边的冻土洇湿了一片。
巷子里只剩一个人。
矮壮男脸朝下趴在地上,双手反绑着没动弹,大腿上的旧伤加上铁头刚才咬的,他根本跑不了。
青麻守在他边上,浑身沾着泥土碎草,前爪按着人后背,耳尖蹭破了一点皮。
跛脚男和精瘦男没了踪影。
墙根底下散着两截麻绳,断口整齐被人用刀割的。
大山一步跨到赵瘸子跟前蹲下。
“赵叔!”
赵瘸子抬头看他,旱烟杆还咬在嘴里,半截断了,烟丝散在胸口。
他嗓子哑得发沙。
“陈文礼那狗东西。”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带了两个人从巷子西口摸进来的,我枪对着地上这仨呢,没防住后头。”
赵瘸子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
“那跛脚的一看见打头的就嗷了一嗓子喊陈哥,陈文礼上来一刀割了绳子,顺手把精瘦的也割了。”
“我转身开了一枪。”
他指了指左侧墙面上半面崩碎的砖灰,鹿弹打出一片碗口大的坑。
“没打着人,他们钻西口跑了。”
“红一扑上去咬了一口,被踹了一脚才撒开。”
赵瘸子眼神又狠又沉。
“这矮墩子腿不行,爬了两步没跑成。”
大山快速检查赵瘸子的伤。
鼻梁被拳头砸,摸了摸软骨没断。
嘴角在枪托上磕裂了,还好不深。
肋骨两边按了一圈,赵瘸子嘶了一声但没缩,没大碍。
红一的腿伤划开一寸多长,皮肉翻着,没伤筋。
小周已经带人把巷子两头都封了。
他蹲下来查看现场,断绳两截,墙面弹坑,西口地面三四组杂乱的鞋印往外延伸,其中一组明显深浅不一,是跛脚男的。
“老孙,把这人铐上带走。”
“小马,去西口拍鞋印。”
两个干警动起来。
矮壮男被翻过来铐实的时候哼了一声,大腿上的伤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小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看着大山。
脸色严肃,语气压得沉稳。
“大山,你上次提供的线索,已经有结果了。”
他从警服内兜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到大山眼前。
油印的协查通报,最上头盖着省公安厅刑侦处的红章,大山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个名字。
陈文礼,男,三十二岁,涉嫌参与跨区域盗猎销赃团伙,另涉省城两起人命案,已列入省级通缉。
小周把纸收回去,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这案子归省厅管了,你的证词我回去整理完直接报上去。”
他凑到大山耳边,声音放得轻。
“这几天别出村,带人在身边,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找我。”
大山点头。
小周带着矮壮男和两个干警走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围墙上被枪声震落的积雪散在地上化成泥水,混着鹿弹崩下来的碎砖末子。
大山弯腰把赵瘸子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扶他站起来。
赵瘸子腿软了一下,撑住了。
红一三条腿跟着站起来,受伤的右后腿悬着不着地,走起来一颠一颠。
铁头在前头探路,青麻断后,三条狗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城南土路走。
出了县城界碑,土路两边是冻硬的庄稼地,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
赵瘸子咬着半截断烟杆,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三千块还在不?”
大山拍了拍胸口。
三捆大团结隔着棉袄硌在肋骨上,沉甸甸的。
赵瘸子长出一口气。
脸上的青紫和嘴角的血,也盖不住那两分松快。
“行,命在钱在,没白挨这顿揍。”
大山扶着他往前走,没接话。
风把土路上的碎雪渣子卷起来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大山偏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靠山屯的方向,天际线灰沉压着。
陈文礼跑了,但他上了省厅的通缉名单,下次再露面,就不是设局截货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