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站在粮库围墙拐角的阴影里没动,视线穿过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瞄在那个左腿拖半拍的旧军大衣身上。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十步。
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
大山把铁头的皮绳往手心多缠了一圈,目光往摊子西侧挪了半寸。
肉摊子的木架后头露出半截黑棉袄的肩膀,是上回被匕首划了胳膊的矮壮男人,右胳膊往下坠着,明显还没养好伤。
再往东边扫,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精瘦男人,三十来岁穿件灰旧棉袄,叼着烟脸朝大山这边,眼珠子粘在他身上,连烟烧到指节都没察觉。
一共三个人。
大山呼出一口白气,脚下没停,带着铁头和青麻从拐角出来往西走。
他步子不快不慢,跟个赶早集办完事往回走的庄稼人一样,肩膀松着脊背没绷,唯独左手往棉袄前襟压了压,像是怕兜里的东西掉出来。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也够明显,身后那三个人要的就是这个,确认钱还在他身上。
铁头在他左腿外侧走了五步,忽然偏头往后嗅了一下,肩胛骨上的毛缓缓竖起来,喉咙里涌上来一股低沉的气声,眼看就要叫出声。
大山右膝往外一顶,膝盖骨刚好抵住铁头的肩胛内侧,力道不大,刚好把它往前顶回去的劲。
铁头嘴巴闭紧了,前爪落地的节奏恢复正常。
青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灰青色的身子微微绷紧,耳尖往后压了一下,大山右手手指在皮绳上弹了一下。
青麻把耳尖收回来,步子跟上。
两条狗都懂了,主人知道后面有尾巴,但不让出声。
大山走过早点摊最西头那家卖苞米面饼子的摊位,摊主正往铁板上甩面糊,热油溅起来滋啦响,他余光从铁板反光里瞥了一眼身后。
跛脚军大衣已经从人堆里挤出来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左腿拖地的幅度更明显。
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藏在大衣前摆底下。
矮壮男人从肉摊后面绕出来,没走正路,贴着路北侧的墙根往西蹭,攥着改锥的手不自觉哆嗦了两下,胳膊上的刀伤扯得疼。
精瘦男人最后起身,从电线杆底下站起来把烟头弹掉,手抄在兜里走中间的砂石路。
三个人成扇形,往大山这个方向收拢。
距离从八十步缩到了六十步。
大山把这些全看在眼里,胸口的三捆大团结硌着肋骨发沉,手心半点儿汗都没出。
山里赶套子围猎,头犬领群追麂子的时候,有经验的麂子不会回头跑,它会往预设的窄沟里钻,因为窄沟两边是石壁,狼进去也施展不开。
麂子以为那是活路。
但它不知道,窄沟尽头还蹲着猎人。
大山往西又走了三十步,火车站外围的嘈杂声被抛在身后,前头是粮库后墙那排老杨树。
树底下蹲着四五个等短活的汉子,有的抱着膀子打盹,有的蹲地上用树枝划拉棋盘。
再往前走二十步就是粮库后墙的窄巷入口。
大山脚步匀着没变,走到老杨树跟前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树底下那些等活的短工。
没看见赵瘸子的影子。
也对,他不会蹲在明面上。
大山从窄巷口拐进去。
巷子两边是粮库的青砖围墙,高出头顶一截,把外面的光挡去大半,地面是冻硬的泥土,脚踩上去只有闷响传不远。
巷子深处一棵歪脖子老杨树从墙根底下长出来,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背光的那面黑沉沉的,阴影厚得能藏人。
大山走过那棵杨树的时候,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三个。”
声音低得像呼吸,连铁头的耳朵都没转。
杨树背后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响,是布料蹭砖墙的动静,像猫翻了个身。
大山没停步,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了十步,在一处墙根突出的砖垛旁站定,背靠实墙,左手松开铁头的皮绳。
铁头和青麻对视了一眼,无声分开,一条贴左墙根,一条贴右墙根,伏低身子,前爪扒着冻土。
大山转过身,面朝巷口。
五秒。
十秒。
巷口的光被三个身影切成碎片。
跛脚男第一个进来,旧军大衣前摆掀开,右手攥着一把新磨的短柄劈柴刀,刀刃上还粘着磨石灰。
他往里扫了一眼,瞅见大山一个人站在十五步开外的墙根底下,嘴角立马咧开了。
矮壮男人紧跟着挤进巷口,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不是上回那根铁棍,换了把尖头改锥,前端磨得发亮,他左臂棉袄袖子底下鼓着一条,是上回匕首划的伤,缠着绷带。
精瘦男人最后进来,双手空着,但腰间鼓了一块,不知道揣的什么玩意儿,他一进巷子就背靠巷口墙根站住了,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三个位置,跟围猎一样把巷子封死了。
跛脚男把劈柴刀往前一指,刀尖对着大山的胸口。
“跑啊?”
他嗓音嘶哑,带着这几天伤口发炎的火气。
“三千块,掏出来,今天大爷大发慈悲——”
他顿了一下,刀尖往下移了半寸,对准大山的左膝盖。
“只废你一条腿。”
大山靠着墙根没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匕首柄上。
他看着跛脚男的眼睛,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带着那种猎人看着自己踩进圈套的猎物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
跛脚男察觉到不对,他脸上的狞笑僵了半秒,眼珠子开始往两边转,余光扫向巷子左右的墙根阴影。
就在这时候。
他脑后的空气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
是猎枪掰开保险的动静,在这条死寂的窄巷里,比枪响还刺耳。
跛脚男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赵瘸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三步远的杨树阴影里飘出来,沙哑,平静,像在炕头上跟人唠家常。
“小伙子,别动啊。”
“这玩意儿填的鹿弹,三步的距离,脑瓜子得跟西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