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刀子割在脸上,连疼都省了,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林大山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放下来,用一根麻绳系紧下巴。
他弓着腰顶着风走,脚下的雪壳子被踩破,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黑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趟出来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这狗虽然饿得脱了相,脑子却不笨。
出了村口往北,穿过一片被砍秃了的次生林,就是靠山屯猎户们常去的外山带。
林大山没有顺着老路走,而是拐向东北方向,朝着一条被灌木封死的旧道钻了进去。
这条道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路。
前世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底下有暗冰,哪棵歪脖子松树过去就是下坡。
雪下了整整三天,林子里静得瘆人。
没有鸟叫,没有松鼠蹿枝的动静。
这种天气,连最皮实的山雀子都缩在树洞里不出来。
林大山蹲下身,从雪地里扒拉出一小截枯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碎看了看断面的湿度。
三天的雪,底下的旧雪壳子冻得瓷实,说明这几天夜里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往下。
这种温度,兔子都不出窝,但有一样东西扛不住。
饿急眼的野猪。
野猪不冬眠,大雪把地面封死,它们刨不动冻土找食,就得往外山带靠,去啃树皮、扒拉农户秋天没收干净的苞米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住了脚步。
雪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被新雪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
两道平行的蹄印,间距不大,踩得不深。
林大山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和深浅。
“半大个子,百十来斤,落单的。”
他又看了看蹄印的方向和步幅间距。
走得不急,没有跑动的迹象,说明这猪是在慢悠悠地找食。
这就好办了。
落单的半大野猪,没有老猪王带着,没有猪群接应,只要卡住位置,一枪的事。
林大山顺着蹄印的方向摸过去。
黑子低着头跟在后面,耳朵竖得笔直,鼻头不停地抽动。
走了大概两百步,林大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骚臭味。
野猪的体味。
他立刻压低身子,伸手按住黑子的脊背,无声地做了个趴下的手势。
黑子犹豫了一瞬,四条腿弯下去,肚皮贴着雪面。
林大山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狗没经过系统训练,但天生胆子正,不乱叫不乱窜。
他慢慢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往前方看了一眼。
三十步开外,一头灰褐色的野猪正用嘴拱一棵倒伏的枯树根。
它的嘴巴下面沾满了冻土碎渣,两只小眼睛埋在粗硬的鬃毛里,专心致志地刨食。
个头比他预估的大了一圈,不是百十来斤,得有一百五往上。
脊背上的鬃毛又黑又硬,跟钢针似的炸着。
林大山把土铳从背上摘下来,动作极慢。
这把枪是他爹留下来的老家伙,前装火药,塞铅弹丸子,射程近、散布大,三十步是极限距离。
再远就是放响动吓唬人。
他从怀里掏出火药包,用牙撕开纸封,把黑火药顺着枪口倒进去,又塞了一把铅弹丸子,最后用铜条捣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
前世他跟老猎户们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套功夫闭着眼都不会出岔子。
枪装好了。
林大山把枪托抵在右肩窝里,左手托住枪管前端,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马上开枪。
风向不对,这会儿刮的是西北风,他在野猪的下风口,味道暂时传不过去。
但灌木丛挡风不稳,万一风向一转,那畜生闻到人味儿扭头就跑,这片开阔雪地上他追都追不上。
得等。
野猪还在刨食,拱得满头是土渣子。
林大山盯着它的前肩胛骨位置,打野猪,瞄头是外行,那玩意儿头骨厚得跟铸铁似的,铅弹丸子打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
得打前肩,那地方皮薄,底下就是心肺。
过了两分钟,野猪拱完了树根,抬起脑袋嗅了嗅空气,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侧身对着林大山的位置。
就是现在。
林大山扣下扳机,枪托顶了一下肩膀。
轰——
铅弹丸子打在野猪前肩偏后的位置,血花从灰褐色的鬃毛里迸出来。
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四条腿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蹿。
林大山心里一沉。
老土铳的威力就这德行,铅弹散布太大,虽然打中了前肩,但吃进去的深度不够,没伤到心脏。
受伤的野猪是最危险的。
它不跑,它发疯。
那头野猪嚎叫着在雪地里转了两圈,小眼睛里射出红光,锁定了硝烟散开后林大山的位置。
然后低下头,拱起脊背上那片钢针一样的鬃毛,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一百五十斤的野猪冲锋起来,速度比马慢不了多少。
林大山来不及重新装药。
他把土铳往身后一甩,左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右脚往后蹬,整个人从灌木丛里闪了出来。
不能站着硬扛。
野猪的獠牙从下往上豁,站着挨一下,大腿动脉直接报销。
林大山侧身往左一闪,脚下的雪壳子咯吱一声碎裂。
野猪的脑袋擦着他的右腿蹿了过去,獠牙带起一阵腥风。
就在这个瞬间,黑子动了。
那条饿得皮包骨的土狗像根黑色的箭,贴着雪面扑向野猪的后腿。
它张嘴咬住了野猪右后腿的飞节部位,死死地往后拽。
野猪吃痛,后腿一软,冲势顿了半拍。
林大山等的就是这半拍。
他右手反握猎刀,借着侧身的惯性贴了上去,刀尖从野猪前肩的弹孔位置捅了进去。
整条右臂的力气都灌了下去。
猎刀没入大半,滚烫的猪血顺着刀柄浇在他的手背上。
野猪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四条腿痉挛着蹬了几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红白混杂的雪沫。
黑子还死死咬着后腿没松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大山喘着粗气,蹲在雪地里,看着面前这头不再动弹的野猪。
热血从刀口汩汩往外冒,在白雪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拍了拍黑子的脑袋。
“松口吧,它死了。”
黑子这才松开嘴,舔了舔沾血的嘴唇,摇着尾巴凑到林大山脚边,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全是兴奋。
“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等回去了把猪心挖出来赏你。”
林大山心里翻起一阵热浪。
前世黑子第一次上猪,是在他摸索了三年之后。
这辈子,这条狗饿着肚子、没经过任何训练,头一回见血就敢从后面咬飞节。
随后林大山走到旁边那片白桦林里。
用匕首砍下两根笔直粗壮的白桦树枝,飞快地削制成一个简易的雪橇板。
将野猪的四肢牢牢捆在雪橇板上后,他把拉绳的另一端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此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山里的温度下降得极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回去的路远比来时艰难,肩上的绳索深深勒进厚棉袄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但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走吧老伙计,咱们回家看那帮孙子的笑话。”
林大山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拖着沉重的战利品,一步步向着村庄的方向走去。
当翻过最后一道山包,看到村里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雪停了,月光把积雪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