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死丫头赶紧松手,跟我走。”
林富贵粗糙的大手揪住小丫补丁摞补丁的袄子,用力把这个瘦弱的身体往外拖拽。
“大伯你放开我,我要等哥哥醒过来!”
小丫哭得嗓子发干,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扣住满是裂纹的木炕沿。
“你哥吃了我的独门偏方都没救过来,早就死透了!”
王赖子在一旁咧开满嘴黄牙,搓着手往小丫跟前凑。
“少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拿你抵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赖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拽小丫的头发。
林大山被这刺耳的叫骂声吵醒,脑袋里那股浑浊的胀痛让他咬紧了后槽牙。
他看着眼前这间漏风的土坯房,看着那个被逼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妹妹,前世的记忆潮水般倒灌进脑海。
他记得这一天。
1982年的寒冬,自己因为高烧昏迷,大伯勾结村里的恶霸王赖子,硬是把刚满十二岁的小丫拉去给王赖子的傻儿子当童养媳。
最后小丫不堪折磨,跳了村东头的冰窟窿。
“我说富贵老哥,这丫头瘦是瘦了点,回去养两年也能生大胖小子。”
王赖子淫邪的目光在小丫身上来回打转。
“那是自然,这丫头可是个勤快的主,去了你家保证能把里外收拾得妥妥当当。”
林富贵谄媚地笑着,早把亲侄女当成了换粮食的筹码。
林大山胸腔里的怒火烧到了嗓子眼。
他掀开破破烂烂的棉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林富贵愣了半秒,随即换上了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哎呦喂,你小子居然还喘气呢?”
“哥,你终于醒了,他们要抓我走!”
小丫挣脱大伯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进林大山怀里。
林大山伸手顺着妹妹干枯毛糙的头发,轻轻拍着她骨瘦如柴的后背安抚。
“别怕,有哥在,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王赖子回过神来,把手里那顶破狗皮帽子往地上一摔,大步逼近。
“林大山你醒了更好,你借了我十块钱买药,现在连本带利十五块,马上掏钱!”
林大山冷冷地盯着那张麻子脸,嘴角泛起冷笑。
“利息三天涨一半,你这买卖比供销社的主任还要赚钱啊。”
“少给我扯犊子,拿不出钱,这丫头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入洞房!”
王赖子伸手就要去拉小丫的胳膊。
林大山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烧得乌黑的通火棍,手腕借着腰部力量向前猛地一送,重重敲在王赖子的膝盖侧面上。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填满了破屋。
王赖子捂着膝盖在地上来回打滚,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林富贵吓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林大山你想造反啊,连长辈的客人你都敢打!”
“你算哪门子长辈,我爹娘死的时候你连面都不露,现在跑来卖我亲妹子?”
林大山握着棍子步步紧逼。
林大山手里的棍子指着大伯的鼻子,眼里透出来的凶光让这位长辈两条腿直打哆嗦。
“三天之内,连本带利我还他十五块钱,要是这三天里你们谁敢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我保证你们下半辈子都在炕上躺着吃饭。”
林富贵看着倒在地上的王赖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甩下一句狠话。
“行,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我请公社的民兵来抓你去蹲笆篱子!”
大伯连拉带拽地把王赖子扶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地逃出了院子。
风雪顺着破损的纸窗户灌进屋里,冻得小丫直打寒颤。
林大山扔下棍子,转身走向屋里那个用来装粮食的破缸。
里面别说米粒,连点干瘪的苞米碴子都刮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趴在门槛边上那条瘦得皮包骨头的土狗串串。
这是他们家唯一值钱的活物,取名叫黑子。
黑子饿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挣扎着爬到林大山脚边,用干裂的舌头舔着他的鞋面。
林大山蹲下身摸了摸黑子粗糙的皮毛,指腹感受着那清晰可数的肋骨轮廓。
“老伙计,前世你替我挡了野猪的獠牙,这辈子我带你吃香喝辣。”
小丫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林大山。
“哥,咱们哪来的十五块钱啊。”
“大伯要是找民兵来咱们就全完了。”
林大山站起身,走到炕头拿起了那把生满铁锈的土铳。
他熟练地拆卸检查着枪管,把角落里仅剩的几包火药和铅弹揣进怀里。
“小丫你在家把门插好,谁叫也别开,哥进山给你拿肉吃。”
小丫惊恐地拉住他的衣角。
“哥你别去,外面大雪封山,村里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去,你会冻死在里面的!”
林大山把破旧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摸着妹妹的头笑了笑。
“放心吧,哥没事的。”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刺骨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直扑面门。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黑子跟在林大山脚边,被冻得连连打喷嚏,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贴着主人的裤腿。
一人一狗刚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就迎头撞上了正准备去大队部烤火的林富贵。
林富贵看清了林大山背上的土铳,夸张地撇了撇嘴。
“哟,大山这是要进山打虎啊?”
“这大雪封山的,连只山鸡都缩在窝里孵蛋,你别是想进山找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吧。”
旁边几个抄着袖子看热闹的闲汉也跟着起哄。
“大山啊,你那把破土铳连兔子都打不中,可别把黑瞎子引出来了。”
“就是,还是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去求求你大伯,说不定还能给你留口饭吃。”
林大山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声音,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绑在腿上的绑腿带。
“让开。”
林大山抬头看了林富贵一眼,眼神里的寒意比这漫天飞雪还要伤人。
林富贵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道。
“行,你小子有种,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林子!”
林大山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大伯,带着黑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