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销当天,中午十二点半。
一张战报图在各个数码群里弹出来,没几行字。
【开售两个半小时。】
【Ultra线上首批开售即罄,下一批按预约顺序排产。】
【星芒二代,县乡渠道占比过半。】
【buds、watch双双售罄,补货中。】
群里静了一会儿。
还分析个屁。有人甩了句,贵的抢不到,便宜的都铺到县乡了。
立刻有懂行的出来拆账。
你们别光盯着百万预约四个字看,那是全系,手机、平板、耳机、手表算一块儿的。
再说光看数字没用,你看出货结构。战报自己写着,Ultra开售即罄、按预约顺序排产。
这说明Ultra是真没货,百万的量根本不是它扛的,是999那档在扛。
人家敢把俩字白纸黑字写出来,就不怕你算账。现货管够,说的是星芒管够,不是Ultra管够。
华强北,下午两点。
往常这个钟点,正是各地经销商上门打货、档口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阿强的档口,上午还不是这样。
S4发布会之前,他找东莞的工厂开了模,18:9拉长屏,配一个能跑马的大下巴,行内管这叫伪全面。
他赌的是五一旺季。
一台倒手挣一百五,两万台,三百万利润,他算盘都拨烂了。
东莞那边的定金他付了,晚上庆功的酒楼他也订了,相熟的几个下线早早就打过招呼,等他这批货到了来分。
在华强北混了十年,这种钱他挣过不止一回。
大厂发新机,前两个月货紧价高,等铺货得等半年。
这半年的空当,就是他们这些山寨、翻新、串货的饭碗。
星芒二代999一出来,他是不信的。
999?他当时跟老婆说,金属机身、type-c、还管三年更新,999?
要么减配减成电子垃圾,要么ppt造机抢不到,等热度过去,该买我的还得买我的。
上午,他特意让人去星辰门店和官网转了一圈。
回来的人原话是:强哥,现货,管够,真金属的,系统是真顺,999,扫码就提。
阿强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我倒要看看它是不是赔本赚吆喝。
他托人弄了一台星芒回来,亲手拆了。
拆开他就不说话了。
他这台伪全面,光bom成本就不止999。
如今他把拿货价压到950,还是没人要。
人家官网正品才999,金属机身、type-c、系统管三年更新。
他这950的山寨,大下巴、塑料框、系统不知道哪抄来的,拿什么打?
一下午,他坐在档口里,亲手拆了三台机器的包装,又一台一台塞了回去。
不是退货。
是没人来拿。
两万台货,压在手里。
老婆从外头进来:东莞那边又催尾款了,问这批货还发不发。酒楼也来电话,问晚上几桌。
阿强点了根烟:货发个屁。
发出去也是占人家柜台,回头还得给我退回来,运费不要钱啊?酒楼退了,就说有事。
他起身走到档口外,抬头看了眼全面屏工厂直销六个字。
看了半天,回屋摸出一把美工刀,踩着凳子,把全面屏那三个字的灯箱布,一道一道划开了。
划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星辰县乡渠道代理打电话。
喂,我问一下,你们那个星芒,县城柜台让不让挂招牌?加盟费多少?
不要加盟费?统一形象、首单压货就行?你等会儿,我拿笔算一下……
第二件,给隔壁正要转让的档口老板打电话,把那间铺面也盘了下来。
老婆不解:你盘那么大地方干嘛?手机都卖不动了。
卖手机卖不动,修手机总行吧。阿强掰着指头算。
全面屏贴膜一张好几十,换个屏大几百,再收二手、卖壳卖线——新机不挣钱,伺候新机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第三件,他联系了个做外贸的老乡。
老黑,我手里两万台机器,东南亚、非洲还能不能走?
价格好说,差不多就出,总比烂仓库强。
三根烟抽完,三件事安排明白。
不只是他。
那天下午,整个华强北做伪全面的档口,几乎同时停了发货。
东莞几家专开山寨模具的厂,退单电话一个接一个。
老板们一开始还不信,等听说星辰999现货管够,电话那头直接没了声。
县乡更是另一个光景。
原来卖杂牌卖得最火的那家店,前天晚上就叫了装修队。
旧门头连夜拆了,新招牌还没做好,先用红布蒙着,只等下午星芒的货一到就揭。
店主蹲门口盯工,一个劲儿催:快点弄,明早必须开业,货下午就到,别耽误我做生意。
隔壁两家店的店员凑在一块儿看热闹。
一个转身回去,把自家门口那张全面屏的海报悄悄翻了个面。
另一个掏出手机,低着头搜星辰 县乡 加盟 电话。
阿强往椅子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乐了。
妈的,卖了十年手机,头一回被官方价按在地上摩擦。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不过说真的,那999是真值。我儿子要换手机,我都想给他抢一台。
老婆白他一眼:那你到底是恨人家,还是谢人家?
阿强没答。
几家品牌厂商的会议室,灯也亮到很晚。
跟预约那晚那种手忙脚乱不一样,到了下午,人都冷静下来了,开始算账。
千元机这条线,吵得最凶。
1099那台,我建议直接砍。
砍了咱们千元机断档,喝西北风?
你拿什么跟999打?人家不是赔本赚吆喝,是把供应链的钱一分一分抠出来了。
闪存人家拿什么价,屏幕包了多少产能,你算过没有?咱们按现在的成本做,做一台亏一台。
屋里安静下来。
那……做699的?往下走,避其锋芒。
可以。另外,别琢磨抄那个刘海了。负责人敲了敲桌子。
结构光那一套,咱们半年内做不出来,硬抄就是个笑话,留个造型有什么用,解锁还得靠后置指纹。
先把18:9长屏做扎实,价格往下压。
他扫了一圈。
千元机这仗,先活下来。
没人再说话,会议室只剩翻bom表的声音。
雷俊那边反倒最安静。
只放出来一句话:大米6的节奏一点不动,2499的骁龙旗舰,守好自己的价位段,3999那个战场不凑上去。
红米怎么应对999,让红米自己想办法。
首销日这天,真正忙到脚不沾地的,是刘建军。
战报一出,他直接给闪存供应商去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上午当面谈。
第二天一早,会客室里,接待得客客气气,茶是好茶,话软中带硬。
刘总,加单没问题,老朋友。只是今年这行情您也知道,全线在涨,排期得往后靠,价格嘛,这个季度恐怕还得往上调一调。
回来车上,采购苦着脸。
刘总,NANd这季度又涨了快一成。咱们3999那台,存储本来就不赚钱,再涨……
3999的价,一分不能动。刘建军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动了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那怎么办?人家现在不愁卖。
行情在这儿,他要涨,我拦不住。刘建军睁开眼。
但你回去跟他算笔账。这季度的涨幅,我可以认。
条件是,我的排期提到最前,产能给我锁死。星芒、buds、平板、手表,所有用存储的量,今年全压他一家。
采购愣了一下:他要是两头都要呢,又涨价,又不给排期?
那他就是为了这一锤子买卖,把一个年年翻倍的客户推给别家。刘建军说,这笔账,他坐到那个位置,比你我会算。
采购不吭声了,低头去算全年的总账。
老黄这天没在门店,也没在庆功的桌上。
他在结构光模组厂的车间里。
Ultra线上开售即罄,可没人比他更清楚,罄不是因为卖得太狠,是因为能交出来的就那么多。
黄经理,结构光模组就那么多良率,下个月Ultra最多再出这个数。负责对接的人比了个手势。
老黄眉头拧成一团,拿起一块报废的模组翻来覆去看。
废在哪个环节?
点胶这一步,公差压不下去,十个里头能挑出六个好的。
你去跟厂子里说,良率每往上提一个点,按点发奖金,当月现结。
老黄把模组放下。
设备不够,列张单子给我,设备钱星辰出。
再从总部调两个最好的点胶工艺过来驻线,跟你们的班一起倒,不把这个公差抠下来不走人。
这得砸不少钱。
老黄说,总比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饥饿营销强。
用户不管你良率多少,他只知道他想买,买不到。
他顿了顿。
今晚我不走了,就在你这车间盯着。把最好的那个班叫来,我们一个点一个点地抠。
海外那边,是另一种热闹,没什么声响,却传得远。
一个油管数码博主,托人从国内带了台星芒二代,拍了条开箱。
镜头里他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145美元,朋友们,145美元。金属机身,type-c,指纹解锁,系统还管三年更新。你们敢信这是一台145美元的手机?
评论区彻底歪了。
为什么这东西不在我们国家卖?
海淘运费加税都快赶上手机一半了,但我还是想要。
有没有懂中文的告诉我,999是不是标错了,应该是1999?
国内,客服中心这两天也没停过。
一千二百个工位,电话和在线消息一个接一个,问题五花八门。
我手机屏幕两边是黑的,是不是发了台坏的?——黑边,又是黑边。
你们这手机膜怎么贴都翘边,是不是设计缺陷?
我Ultra刚买,手滑,陶瓷后盖碎了,这个保修吗?换一块多少钱?
还有个姑娘,语气又气又想笑。
我晚上敷了张面膜,它就不认识我了,死活让我输密码,我老公在旁边笑了我半天。
你们这刷脸到底行不行啊?
客服小姑娘憋着笑,解释得慢条斯理。
姐,这还真不是它不行,是它太较真了。
它宁可让您本人多输一次密码,也不能放一张不是您的脸进来。您先把面膜摘了,洗完脸再试,要还不行,我这边给您登记,让人上门看。
姑娘一听是这个理,气反倒消了。
一天下来,主管把工单归了类。
黑边一摞,碎屏一摞,厚得压手。
他抱起两摞纸,起身。
走,去产品部。
深夜,林振宇办公室。
桌上两摞东西。
一摞,是首销这两天的战报,数字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
另一摞,是客服抱上来的工单,黑边、碎屏、翘边,什么都有。
门被敲响,钱程进来,怀里抱着个防静电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台售后返回来的Ultra,后盖裂了。
林总,你看看这个。钱程把机器转过来,首销这才一天,已经碎了一台送回来。
林振宇拿起来,对着灯看那道裂纹。
陶瓷是真好看,手感也没得说。
钱程蹲下身,翻盒子里的记录。
可就这么一天,我也数了,碎了的机器,裂纹全是从这一个角起的。
他点了点中框和后盖交界的地方。
跌落、静压,出厂该过的我一项没让少,全过。
可用户落地的高度、角度,实验室里复现不全。封测我能管到出厂这道门,出了这道门,我管不住手滑。
林振宇问:换一块原厂后盖,多少钱?
我问了售后。钱程把记录合上,够买大半台星芒。
怎么改,那是研发和结构的事,我不掺和。
他把那份失效分析报告往桌上一放。
我管的就是把抬到你面前,数据都在这儿,一页没漏。
知道了。林振宇把那台碎屏机放回盒子,推到桌子靠右手边。
那是他放待办的位置。
钱程走后,他又去翻那摞工单。
最上头一张,是小李门店传上来的,炒股软件两侧黑边。
旁边密密麻麻记着一串同样的问题:视频黑边、游戏拉伸、输入法错位。
他把这张单独抽出来。
战报那摞,被他随手推到了桌子一角。
工单这摞,挪到了桌子正中间。
他扯了张便签,写了两个字,贴在那张黑边工单上。
适配。
写完,他拿起内线,拨了应用合作部。
首销的适配问题,从明天开始,一家一家催,催到他们加班出更新为止。
用户买了新手机,总不能让人家天天看着两条黑边。
挂了电话,他把那盒碎屏机又往手边挪了挪,伸手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