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的尸体先从上方砸下来,青色裂口仍悬在更高处。
四道支链全软,尸身从熔井边缘滑向破界印。胸口第九孔已经空了,剩余八孔还残留微光,碰到印面便一枚枚熄灭。
陆沉舟抬起镇国戈。
戈杆横在尸体与黑印之间。
顾玄策没有再落到印上。
身体顺长杆滑向另一侧,停在第三扇铜门破碎的兽首下。那半枚月牙铜齿就在他头边,青金粉末仍黏在发间。
陆沉舟没有割头示众。
万人营已经散开,九名死士也都在更高一层的妖王尸旁。顾玄策的死不需要再拿给谁看第二次。
他用镇国戈挑开顾玄策胸前残链。
链下没有藏药,也没有第二枚军令。只有一块被黑钩挖下来的第九孔骨,半嵌在顾玄策裂开的胸腔里。骨面青金色正在退,最后露出帝朝镇妖军常见的赤黑底纹。
陆沉舟没有拿这块骨。
戈尾一压,孔骨连着残链一起落进熔井余火。青金色先烧掉,赤黑骨纹随后卷曲,最后只剩一块没人能再借力的焦骨。
顾玄策拿九孔与万人营换来的东西,到死也没有留在自己身上。
他先收印角。
巴掌大的黑铁躺在左掌,断面不断冒出青烟。高界力磨掉帝朝帅纹,也把边缘烧得比刀还薄。破界印东角的缺口则随着青色裂口震动,一张一合。
陆沉舟将黑铁按回去。
只合住一半。
原先连接东角的印筋已经被弃营粗链撕走。黑铁能对上形,承不住裂口向外拉扯的力量。上方青金鳞手只张开五指,缺口便又扩大一线。
第二根主翼骨托着整印。
三道贯通裂纹随之一齐响。
陆沉舟没有拿主翼骨继续硬压。
第一根主翼骨从身后卷来,放下暗金军髓。
人高骨团落到顾玄策尸体与破界印之间。外层九层孔纹仍在缓慢起伏,每一层都比陆沉舟自己的孔更完整。
这东西能续武圣孔,也能锻承受武圣力的骨。
破界印同样是军中重器。
陆沉舟第五刃向军髓落下。
第一刀只切开外皮。
暗金髓光沿刀锋向上爬,左掌伤口立刻发热。第五孔虽然暗着,肩胛黑缝却像闻到血一样抽动。
军髓在引他的伤。
若整个人扑上去,第五孔、右掌与塌陷右胸都能先吃到髓力。
破界印东角也会在这几息里被高界手继续撕开。
陆沉舟没有先治伤。
第二刀沿军髓外层剜下一块拳头大的暗金骨肉。
他将那块骨肉塞进东角缺口。
捡回来的黑铁随后压上。
暗金骨肉被夹在两层印铁之间,立刻从固体化成稠浆。九层孔纹缩成九道细线,一头钻进破界印,一头缠住东角黑铁。
第一根主翼骨的主日焰压下来。
暗金稠浆在白金火里迅速变硬。
东角黑铁不再只是放回原处。
它被军髓与日焰重新锻进了整枚印。
青金鳞手向外一扯。
破界印整面震动,东角没有再张开。
缺口中多了一圈暗金髓纹,髓纹外是陆沉舟主翼骨留下的白金火边。帝朝帅纹没有回来,顾玄策的第九孔也不在了。
这枚印的最后一角,由陆沉舟自己补上。
整印重新完整的瞬间,四条赤铜光带同时垂落。
其中三条仍朝镇妖地旧阵位。
东角新生的那一条却先绕过陆沉舟左腕,再落到镇国戈上。
陆沉舟抬手。
破界印随之向左转了半尺。
不用帅纹,也不用军令。
整枚印第一次完整跟着他的动作变位。
陆沉舟没有只转半尺。
镇国戈横过印面,戈尾压西角,戈锋点东角。他左手向前推,破界印便沿第二根主翼骨滚过一圈。
南、北、西三角原有的帝朝印纹依次亮起。
轮到东角时,没有帅纹。
暗金髓线先亮,白金火边随后跟上。新补黑铁没有被一圈印重甩出去,反而把四角赤铜光带一起收回印背。
四条光带落到陆沉舟周围。
一条缠镇国戈,一条绕两根主翼骨,第三条落在暗金军髓外层。最后一条从妖核上方掠过,没有再去寻找已经死掉的顾玄策。
陆沉舟左手向下一扣。
四条光带同时伏地。
破界印的完整控制不再只是东角没有掉下来。门朝哪边开、印重落在哪一处,已经由他手里的戈决定。
青金鳞手在裂口上方屈起食指,指甲刮过新补东角。
黑铁表面多出一条青痕。
暗金髓线仍没有断。
第二根主翼骨终于卸掉一半印重。
骨身三道裂纹没有愈合,只是不再继续扩大。白金髓光从裂口里慢慢收回,裂开的翼膜仍垂在平台边缘。
陆沉舟这才再次挥刀。
军髓外层又被削下一片。
这一片薄得像甲叶。
他先塞进右掌贯口。
暗金骨片遇血变软,沿掌骨旧洞向两侧铺开。被顾玄策短戈反复贯穿的掌肉迅速收紧,白骨不再完全露在外面,五指却仍无法真正握拳。
第二片压上左肩第五孔。
暗掉的孔面先没有反应。
陆沉舟以第五刃刀柄把骨片砸进黑缝。
一下。
暗金髓纹进骨半寸。
第二下。
沿肩胛延伸一掌长的黑缝停止渗血。
第三下,早已暗掉的第五孔才从骨内透出一粒针尖大的光。
没有恢复到先前。
也没有继续塌下去。
暗金骨片却没有就此安静。
第五孔周围开始鼓起九粒细小硬包,像军髓要照着自身九层孔纹,在陆沉舟肩上另长一圈假孔。硬包一出现,第六孔的光便被向旁边拉。
这团军髓原本给镇妖军高阶武圣使用。
陆沉舟当前身体只有六孔,硬吃完整九层,先被撑裂的只会是自己。
他以第五刃贴着肩骨一削。
九粒硬包被削掉六粒。
暗金血从刀下流出,剩余三粒则被刀柄一一砸回第五孔黑缝。针尖大的光稳定了一点,仍远不足以承一次九孔重击。
右掌里的骨片也在长。
新生硬骨沿五指向外爬,想把整只手封成一块。陆沉舟将右掌按上镇国戈杆,以戈身为界,让多余骨质长到赤黑铁面,再用主日焰烧断。
五指终于能弯半寸。
依旧握不住刀。
陆沉舟把第五刃递回右掌试了一次。拇指与剩下的指骨刚扣上刀柄,新生硬骨便把掌口重新撑开,刀从血里滑下。左手在刀环落地前将它接住。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右掌只压破界印东角,刀仍归左手。刚刚吃进掌骨的军髓没有替他省掉换手,也没有让伤掌提前变成一只可以杀人的手。
军髓一落进身体,新骨便沿贯口疯长,陆沉舟必须亲手把它截住。
第六孔在旁边亮着,孔缘同样全是血。两孔之间被第六戈留下的赤黑印仍然清晰,军髓没有替他抹掉。
陆沉舟没有再从军髓上割第三片。
人高暗金骨团还剩绝大部分。
第一根主翼骨重新卷住它,白金翼膜绕过三圈,将切口朝内封好。军髓从帝朝吊链转到陆沉舟翼下,拿来补了印、压了伤,余下的也没有回到熔井。
平台另一侧,熔井火正在熄。
百口青玉药瓮已经烧空,黑金兵胚也只剩贴在井壁上的残渣。顾玄策用来续门的第九孔被拔,弃营粗链断成数截,按理说青色裂口该随井火一起合上。
裂口却没有合。
破界印补齐东角后,四边重新成了完整门框。
青金鳞手不再需要顾玄策那枚门钉。
五指抓住裂口两侧,向外缓慢分开。
陆沉舟刚夺回完整控制的破界印,反而成了对方向人间施力的支点。
他左手一压镇国戈。
东角暗金髓纹随之亮起,整枚印向下沉,想把裂口重新压成一线。
高界手同时向外撕。
两边力量落到新补的东角。
东角没有裂。
整枚破界印却被向上提起一尺。
第二根主翼骨跟着离开平台。三道贯通裂缝里刚收回的白金髓光再次喷出,最外一层骨皮已经撑成半透明。再被提一尺,这根主翼骨会从中段折开。
陆沉舟没有用第二根翼骨与高界手硬拔。
第一根主翼骨从军髓外松开一圈,骨尖钻进第三扇铜门。破碎兽首口中还卡着半截镇妖锁,骨尖绕锁而过,从铜门背后穿出。
百丈骨身形成一道活结。
陆沉舟腰带收短。
高界手向上提印,第一根主翼骨便向下勒门。整扇铜门从墙中发出闷响,门后熔井也被拖得向平台偏了一寸。
顾玄策烧掉的武库开始替陆沉舟压印。
青金鳞手力量再加。
拇指从裂口外压进来,指腹正顶在新补东角。黑铁没有掉,暗金髓线却被压得嵌入印面。陆沉舟胸前妖核随之震了一下,第一根主翼骨上原有的膜伤又喷出白金火。
他没有用主日焰去烧那根拇指。火一离翼,铜门先松。陆沉舟把镇国戈戈尾横进东角与拇指之间,以赤黑军铁替补块承下这一压。
戈尾弯了一线。
他的左肘也被反力撞回右胸焦洞,喉中当场涌出一口血。血落在完整印上,高界手仍没能把东角按出去。
第三扇铜门上剩余半边兽首彻底崩落。第一根主翼骨没有松,翼膜却被镇妖锁割开一条长口,主日焰从破口向外喷。
裂开的翼膜反缠上陆沉舟腰带,将他向铜门拖近。左胯撞上门框,右脚三根残趾也在平台上犁出血线。若任长口继续撕,镇妖锁会沿翼膜一直割到骨根;若松腰带,高界手下一次提印便少一道向下的力。
陆沉舟左手第五刃反向贴腰切出。
他割掉的不是整条腰带,只是被铜锁咬住的那一幅翼膜。十丈白金膜带着主日焰落进熔井灰,第一根主翼骨猛地轻了一截。腰带仍扣着骨根,铜门也仍被长骨勒住。
少掉的翼膜没有再长回来。陆沉舟以这一块妖翼,换整根主骨不被镇妖锁从根部剖开。
陆沉舟把镇国戈插进暗金军髓外层。
戈尾一挑,人高骨团滚到第二根主翼骨下方。军髓没有拿去撞高界手,只垫住那根即将折断的长骨。
骨与军髓贴住。
九层完整孔纹沿第二根主翼骨裂口亮起。它们没有把裂纹修好,却替长骨承住了最危险的一段弯折。
陆沉舟因此付出另一处位置。
军髓从第一根翼后移到破界印正下方,彻底暴露在裂口青光里。高界手只要换一根手指,便能再次抓它。
陆沉舟仍先保印。
他左脚踏住镇国戈,残破罡翼贴上破界印背面。第五孔针尖光与第六孔同时亮起,四条赤铜光带向内一收。
被提起一尺的整印重新落回平台。
黑铁边缘砸出一圈裂纹。
青金鳞手也被门框压住半截指甲。
指甲没有断。
高界那边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拳头大的军髓填块没有裂,第二根主翼骨却又向下弯。陆沉舟刚稳住的第五孔也被赤铜光带牵动,针尖大的孔光晃了两下。
他没有松印。
青金手也没有松缝。
裂口在两股力量之间忽宽忽窄。每一次变窄,青光后都会传来金铁落地声;每一次变宽,镇妖地上空便少一层人间云色。
武库平台上,陆沉舟听不见书吏写下的字。
他只看见青金鳞手忽然收回一根手指。
不是退。
裂口后方有人要过来,手必须给身体让位置。
陆沉舟将暗金军髓拖到第一根主翼骨后方,整枚破界印横到身前。镇国戈立在左侧,胸前妖核扣紧刀环。
他没有等门里的人先报身份。
镇国戈直接刺向裂口。
赤黑戈锋穿过青光,第一次碰到真正的高界地面。
一只青金战靴踩住戈锋。
力量从裂口另一端压回来。
陆沉舟左肩第六孔骤亮,第五孔针尖光随即一暗。镇国戈没有断,戈尾却在黑铁平台上向后犁出三丈。
青金鳞手从裂口边缘彻底移开。
战靴后方,一道高大人影踏进人间。
他没有看顾玄策尸体。
第一眼先看陆沉舟补好的东角,第二眼看翼下军髓,第三眼才落到陆沉舟脸上。
那只探过界缝的青金鳞手正长在他右臂上。手背没有被主日焰留下伤痕,指甲边缘却沾着镇国戈擦出的赤黑铁屑。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把刚才整场终战看完。
此刻,他没有任何重新试探陆沉舟强弱的必要。
陆沉舟。
对方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顾玄策没有夸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