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鳞手先把黑金兵胚捏碎了。
五指合拢，镇妖军锻了数十年的兵胚像一块干泥，从裂口上方落下细黑粉末。
粉末没有回到熔井。
全落进顾玄策胸口第九孔。
透明孔光迅速染成青金色。钩在孔内的弃营粗链一节节绷直，先将顾玄策悬起的身体拉到裂口正下方，再从他背后弯出四道支链。
四道支链撑住肩、腰与双腿。
顾玄策重新落地。
右掌焦烂，左手两指脱臼，第八孔外皮也被主日焰烧焦。高界力量没有替他治好这些伤，只让粗链架着骨头，使每一处伤都还能继续发力。
他抬起右手。
焦黑五指外面覆上一层青金鳞光。
裂口上方那只手也随之抬起。
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界缝做出同一个动作。
顾玄策喉骨里响起一个陌生声音。
哪一个？
声音不是从裂口上方传来。
青金粉末进入第九孔后，直接震动他的胸骨。顾玄策每说一个字，第九孔都向外渗出一线血。
他没有去看顾字军旗消失的北峡。
青金右手抬起，指向陆沉舟。
杀城主，夺真骨，斩妖王，九戈落身便能夺戈。
他报的都是已经被九窍城、镇妖烽与自己亲眼证实的事。
陌生声音没有问真假。
核、印、骨，先送一件。
顾玄策胸前粗链随即收紧。黑钩又往第九孔深处进了一寸，像是在提醒他，借来的手不会白落。
顾玄策脸上没有怒意。
他把万人营都送进熔井，本就不是为了让高界来替自己讲理。
顾玄策先抓军髓。
陆沉舟正在他三丈外。
妖核在陆沉舟胸前，缺东角的破界印由第二根主翼骨托着，暗金军髓则被第一根主翼骨卷在身后。顾玄策若要杀人，最近的是陆沉舟塌陷右胸。
他却把青金手伸向军髓。
高界那只手已经掂过兵胚。
顾玄策很清楚，对方要先看见足够值钱的东西，才肯让更多力量下来。
一只青金掌影越过陆沉舟身体，扣住第一根主翼骨外沿。
白金主日焰撞上掌影，火没有熄，掌影也没有散。两种光在翼膜上挤成一线，第一根主翼骨被拖向熔井。
暗金军髓跟着移动。
陆沉舟左手镇国戈已经刺出。
戈锋取顾玄策喉口。
顾玄策右手回收半尺，裂口上的青金鳞手便向下一压。
两根指头隔着界缝夹住镇国戈。
赤黑戈锋停在顾玄策喉前三寸。
陆沉舟左肩第六孔亮起，戈杆仍无法再进。高界手没有握住整杆兵器，只捏着最前一寸，力量却顺戈身压回陆沉舟左腕。
左腕先沉。
第五孔仍暗着，肩胛那道黑缝便被长杆震开。陆沉舟没有松戈，身体反而沿戈杆向前撞。
顾玄策青金右手正等着他。
五指穿过镇国戈下方，直插胸前妖核。
陆沉舟向左侧身。
妖核避开指尖，塌陷右胸却没能避开。青金五指从旧戈口刺入，掌影没有切开皮肉，先把里面错乱肋骨一根根撑开。
右胸向外鼓起。
不是恢复。
骨头被高界力量强行掰到两侧，心口完全暴露。
陆沉舟喉中血涌上来，仍向前撞。
第五刃刀环顺镇国戈滑到最前。
刀环套住夹戈的两根青金手指。
顾玄策神色一变。
陆沉舟左腕转动。
镇国戈无法前进，刀环却能贴着戈锋旋。第五刃从两指之间钻过，刀锋擦出一串青金火星。
裂口上方的鳞手第一次松开。
镇国戈向前突进。
青金鳞手还有三根手指。
中指越过戈锋，直接压向破界印。
缺东角的黑印向熔井侧翻。第二根主翼骨刚托起印身，骨内三道贯通裂纹便同时喷出白金髓光。最深那一道又向骨根延伸三尺，整片翼膜也被印角压进黑铁平台。
陆沉舟腰间猛地一沉。
第一根主翼骨还缠着军髓，第二根若在此刻折断，破界印会从两骨之间滑出去。上方青金手只需再落半寸，就能把整印按进熔井。
陆沉舟镇国戈仍取顾玄策。
没有回身托印。
背后残破罡翼却向下合拢。
已经少了多片羽刃的右翼贴上第二根主翼骨，左翼贴上黑印边缘。罡翼撑不起整枚印，只能让侧翻慢半息。剩下第二排羽刃被印重压得向后弯，翼根血槽也重新撕开。
半息足够第一根主翼骨变位。
卷住暗金军髓的翼膜向内一抛。
军髓落到破界印西侧，重重压住即将翘起的印角。两件陆沉舟刚夺到的重物互相压住，缺东角的黑印停止侧翻。
第一根主翼骨随即腾出。
百丈骨身从军髓下抽回，骨尖自下向上撞中青金中指。主日焰沿指尖烧出一条白痕，高界鳞手没有受伤，压印的力量却偏到顾玄策头顶。
黑铁平台被隔空按出一个五指坑。
顾玄策就站在指坑中央。
四道支链替他撑住身体，膝骨仍被压得同时裂开。他借来的力量越大，先经过的也是他这根门钉。
顾玄策以右手掌影挡在喉前。戈锋撞中青金掌心，九孔军气与高界力同时向外爆开，第三扇铜门上的兽首被余波震掉半边。
顾玄策后退一步。
粗链立刻从背后拉住他。
他不会倒，也无法真正离开裂口下方。
陆沉舟右胸还插着三根青金手指留下的光痕。那几道光没有消散，正沿肋骨向妖核爬。
顾玄策看见，立刻改变目标。
右手不再抓军髓。
五指向内一合。
留在陆沉舟胸内的青金光痕同时收紧，要把妖核从心口挤出来。
妖核向外滑了一寸。
刀环压不住。
陆沉舟右臂不能抬，左手又在握戈。妖核继续向外，顾玄策只需再收一次手，高界鳞手便能隔着裂口把它接走。
陆沉舟突然松开镇国戈。
长杆仍在向前，顾玄策青金掌影下意识去抓。
陆沉舟左手却已经落到胸前。
五指不是把妖核按回去。
他抓住刀环，将妖核连环一起从伤口外拔半寸。
青金光痕全缠在妖核上。
顾玄策收手。
妖核向他飞去。
陆沉舟也被妖核带得前冲。
他拿自己最值钱的东西当了一次绳头。
顾玄策想把核拖过去，就必须先把陆沉舟拖到身前。
两人距离从三丈缩到一丈。
顾玄策察觉时已经松不开。
高界鳞手仍在裂口上方，青金光痕则与他右掌同动。此刻强行撤力，妖核会带着积下的界力反撞第九孔。
他没有撤。
左手从背后支链上扯下一节黑链，横扫陆沉舟膝骨。
陆沉舟右脚不能承重。
黑链先扫左膝。
膝骨撞上平台，陆沉舟整个人向下矮了半身。顾玄策青金右手随即越过他头顶，抓向第一根主翼骨中的军髓。
陆沉舟没有抬头追手。
第五刃从镇国戈刀环上脱出，刀锋贴地斩向四道支链最下方。
第一根支链被切开一半。
顾玄策右腿随即失去支撑，身体向那一侧倾。他仍让青金手抓军髓，左肘则撑住另一根链，硬把上半身留在原处。
陆沉舟第二刀没有继续斩链。
刀锋从第一道缺口里穿过，直接刺进顾玄策已经裂开的膝骨。
顾玄策右腿跪下。
高界掌影离军髓只剩一尺，仍被这一跪带得向下偏。五指没有抓住暗金骨团，先扣住包裹军髓的白金翼膜。
主日焰沿青金掌影再次烧起。
顾玄策右臂外的鳞光开始忽明忽暗。
陆沉舟这才把第五刃重新扣回镇国戈前环。
拖人是假。
顾玄策最终仍想先把军髓送上去。
陆沉舟跪地的一刻，腰带猛然放长。
第一根主翼骨没有护军髓。
百丈骨身顺青金掌影的拉力向熔井滑去。暗金军髓被翼膜包着，眼看就要撞上顾玄策。
顾玄策的右手已经张开。
陆沉舟腰带在最后一丈突然收紧。
主翼骨停了。
军髓的重量却没有停。
人高暗金骨团从翼膜中滚出，正砸中顾玄策胸前粗链。第九孔外的黑钩被撞得向里陷，顾玄策刚凝出的青金掌影也在这一刻散开半边。
他想拿军髓作价。
陆沉舟便让这件价先砸在他身上。
妖核失去光痕牵引，落回刀环。
陆沉舟左手重新抓住镇国戈。
这一次，顾玄策与他之间只剩半丈。
顾玄策左手黑链再次横扫。
陆沉舟没有闪。
链身缠上左肩，把第五孔连同肩胛裂缝一起勒住。顾玄策向后拉，想以粗链支架把陆沉舟整条左臂卸下来。
第六孔独自亮到极处。
左臂没有断。
镇国戈先从顾玄策肋下穿过。
戈锋没有取心。
直刺胸前第九孔。
顾玄策右手掌影及时回拦，青金五指扣住戈锋。裂口上方的鳞手也再次压下，想像刚才一样捏停兵器。
陆沉舟没有与那只手争力。
戈杆向侧面一转。
戈牙勾住的，是第九孔里那枚黑钩。
顾玄策脸色彻底变了。
弃营粗链能撑住他的骨，也能把高界力量送进来。黑钩一旦离孔，粗链还撑得住，顾玄策与链长在一起的第九孔却会先被扯开。
陆沉舟。
顾玄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时没有官腔。
拔了这根钉，门也会塌。
陆沉舟道：那就先塌在你身上。
第一根主翼骨从顾玄策背后卷来。
它没有砸人，骨身绕过四道支链，一圈收紧。顾玄策被自己的粗链与主翼骨同时捆住，前后都无法退。
陆沉舟左手向后拉戈。
黑钩从第九孔里动了一寸。
顾玄策胸骨裂开。
透明孔光混着血向外喷，裂口上方的青金鳞手也随之一震。它不再帮顾玄策压戈，五指转而抓住弃营粗链，想把整条链连人一起拖进高界。
顾玄策身体离地。
他看见裂口另一侧的青光，左手突然放开陆沉舟肩上的黑链，反过来抱住胸前粗链。
只要被拖过去，他未必会死。
哪怕只剩一具替高界守门的身体，也比留在人间让陆沉舟斩杀强。
陆沉舟脚下镇国戈再次转动。
戈牙卡住黑钩，第一根主翼骨向下压人，第二根主翼骨托着破界印从侧面撞来。
缺东角的黑印重重砸中顾玄策后背。
上方青金手在拉。
下方两根主翼骨与陆沉舟在拖。
顾玄策第九孔先撑不住。
黑钩连着半片胸骨被镇国戈整个拔出。
血喷到破界印缺口上。
四道支链失去孔光，同时软下去。裂口上的青金鳞手只抓走半截弃营粗链，顾玄策从半空摔回平台。
他还没有死。
第八孔与前面七孔一起亮起，左手抓住落在身边的半块黑金兵胚，向陆沉舟咽喉刺去。
军阵已经退尽，九名死士全死，第九孔也被拔空。
仍想拿最后一块高界碰过的铁换陆沉舟的命。
陆沉舟镇国戈来不及回收。
左手从戈杆上松开，直接抓住第五刃。
刀环仍套在长戈前端。
他顺着刀环向前一送。
第五刃从顾玄策下颌刺入，刀尖穿过舌根，从后颈透出。
黑金兵胚停在陆沉舟喉前三指。
顾玄策八孔还亮着。
陆沉舟握住刀柄，向右一切。
半边颈骨断开。
顾玄策身体倒下，胸前空掉的第九孔朝着青色裂口，里面再没有光。
陆沉舟拔刀。
大都督的头撞上自己烧开的熔井边缘，滚了两圈，停在那半枚月牙铜齿旁。
顾玄策死了。
没有军卒回头。
没有军旗落下。
万人营已经在他活着时先散了。
镇国戈上的黑钩还连着半截粗链。
粗链从熔井里缓慢滑出，末端拖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铁。正是先前被撕走的破界印东角。
陆沉舟以第五刃割断粗链。
黑铁落进左手。
上面的帝朝帅纹已经被高界力磨掉，只剩与破界印缺口严丝合缝的一圈断面。
青金鳞手停在裂口另一侧。
它没有立刻再伸下来。
顾玄策一死，悬在熔井上方的弃营粗链全失去张力。青色裂口先向内缩，又被另一侧那只手撑开，边缘来回撞击破界印中央旧裂。缺失东角的黑印每震一次，第二根主翼骨便跟着响一声。
裂口已经不再听死人留下的力道。
整道门正在失控。
五指隔着青光缓缓张开，像是在重新看陆沉舟。
陆沉舟左手握着印角，镇国戈横在顾玄策尸体上。
他亲手杀了顾玄策。
也把最后一块印带回了自己这一边。